教研会的两天，时间被拉得格外漫长。林晚的生活节奏照旧，上课、自习、和苏晓一起吃午饭，但心思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邻市。她会留意那座城市的天气，看到沈清发来一张会议茶歇的点心照片，会对着屏幕傻笑半天，看到她说“晚上还有讨论，估计要晚”，又会忍不住担心她是否疲惫。
那把银色的钥匙贴身放着，偶尔碰到，心尖便是一颤。她没再去沈清家，好像那次私密的闯入已经耗尽了她在主人缺席时擅自进入的勇气，又或者，她在潜意识里等待着一个更正式的、被邀请的时机。
沈清回来的前一天晚上，发来信息：[明天下午到。晚上有空吗？]
林晚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她几乎是秒回：[有空。]
沈清：[那回家吃饭？我从那边带了点特产，尝尝看。]
回家吃饭。
不是“来我家”，也不是“一起吃饭”，是“回家吃饭”。一个简单至极的代词转换，却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林晚心里激起了滔天巨浪。她握着手机，指尖微微发抖，脸颊在昏暗的宿舍里烧得通红。
家。沈清说的，是她的家。而自己，被纳入了这个“回家”的范畴。
她用了好一会儿才平复呼吸，郑重地回复：[好。需要我买什么菜吗？]
沈清：[不用，我都准备好了。六点半？]
林晚：[嗯！]
放下手机，林晚在窄小的宿舍床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无声地笑了起来。胸腔里鼓胀着一种近乎疼痛的甜蜜。她开始无比期待明天的夜晚，期待那个被沈清称为“家”的地方，期待再一次，只有她们两人的晚餐。
第二天傍晚，林晚仔细收拾了自己，比约定的时间早了十分钟。这次她没有犹豫，直接用钥匙打开了门。
屋内灯火通明，温暖的光线流淌出来，驱散了楼道里的昏暗。食物的香气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浓郁诱人，还夹杂着一股陌生的、清甜的水果香。
“沈老师？”她轻声唤道，关上门。
“在厨房。”沈清的声音传来，伴随着锅铲轻快的碰撞声。
林晚换好鞋走过去。沈清背对着她，正在灶台前忙碌。她似乎刚回来不久，换了居家的米白色棉麻衬衫和深色长裤，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长发松松地绾在脑后，用一根铅笔固定，几缕碎发散落下来，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料理台上摆着几个打开的餐盒，里面是些模样精致的糕点，还有一小篮新鲜的、林晚叫不出名字的紫色果子。
“回来了？”沈清没有回头，语气自然得仿佛林晚只是出门买了趟东西，“路上顺利吗？”
“顺利。”林晚应着，目光却无法从沈清忙碌的背影上移开。这场景太有冲击力，温暖，真实，带着强烈的归属感。她不是客人，她是……回家的人。
“先洗手，马上可以吃饭了。”沈清关掉火，将最后一盘菜装盘，“尝尝这个，当地的菌子，据说很鲜。”
晚餐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丰盛。除了沈清带回来的特色菜，还有她提前炖好的汤和清炒的时蔬。两人相对而坐，沈清简单地介绍了每样特产，语气平和，眼神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分享的愉悦。
林晚吃得格外认真，每一样都仔细品尝，然后给出真诚的赞美。餐桌上的气氛松弛而温馨，沈清偶尔问起她这两天的情况，林晚也说了些课堂上的趣事。没有刻意的暧昧，没有让人心跳加速的触碰，只有食物氤氲的热气和流淌在空气里的、安稳的陪伴感。
饭后，林晚照例想帮忙收拾，沈清却说：“今天不用，你是‘回家’吃饭的，休息吧。”
林晚被她那句自然的“回家”说得耳根发热，只好坐在沙发上，看着沈清利落地收拾碗筷，擦拭灶台。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城市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这个位于高楼之中的小空间，被暖黄的光线和食物的余温包裹着，像一个与世隔绝的、温暖的茧。
沈清收拾完，洗了手走过来，没有坐回沙发，而是站在林晚面前，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巧的、深蓝色的丝绒盒子。
“这个，给你。”她递过来，语气寻常得像递过一把勺子。
林晚愣住了，看着那个小小的盒子，心脏猛地一缩。“沈老师，这是……”
“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在那边老街看到的，觉得适合你。”沈清的语气很淡，眼神却专注地看着她，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温和，“打开看看。”
林晚深吸一口气，接过盒子。丝绒的触感细腻冰凉。她轻轻打开。
盒子里静静地躺着一枚胸针。不是金银珠宝，而是一枚手工烧制的琉璃胸针，形状是一片极小的、舒展的银杏叶。叶子是半透明的金黄色，里面仿佛凝着流动的阳光，叶脉纹理清晰可见，边缘处过渡成淡淡的暖橙，在灯光下流转着温润内敛的光泽，美丽得惊人。
林晚屏住了呼吸。银杏叶……是沈清大学照片里的银杏树，是她床头照片的背景。
“我……”她抬起头，看向沈清，眼眶毫无征兆地热了，“太漂亮了……谢谢沈老师。”
“喜欢就好。”沈清似乎松了口气，唇角微微弯起，“觉得它很像你。”
像我？林晚茫然。她觉得自己平凡普通，怎么能像这片精致又充满生命力的银杏叶？
沈清没有解释，只是从她手中拿过胸针，微微倾身，手指灵巧地将冰凉的别针穿过林晚开衫的襟边，调整了一下位置。她的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林晚胸前的衣料，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好了。”沈清退后半步，端详了一下，点点头，“很好看。”
林晚低下头，看着胸前那一点流转的金色光芒，心脏被巨大的、柔软的浪潮冲刷着，几乎说不出话来。这份礼物太特别，太用心，远远超出了“顺手带的特产”的范畴。它带着沈清的过去（银杏树），被沈清赋予了“像你”的含义，然后由沈清亲手为她戴上。
这是一个标记，一个宣告，一个比钥匙更含蓄、却也更直白的——归属的印记。
“我……”林晚的声音有些哽咽，“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就什么都别说。”沈清抬手，很轻地揉了揉她的发顶，动作比上次更加自然熟稔，“去阳台上坐坐？今晚星星好像很亮。”
林晚用力点头，跟着沈清走到客厅相连的小阳台。夏夜的微风带着凉意吹拂过来，吹散了屋内的暖热。城市的夜空并非漆黑，而是泛着暗红，但仔细看，确实能看到几颗格外明亮的星子，固执地闪烁着。
两人并肩靠在栏杆上，看着楼下的车流光河和远处朦胧的夜景。谁也没有说话，沉默在星光和微风中流淌，却不让人觉得尴尬，反而有种心意相通的安宁。
林晚低头，又看了看胸前的银杏叶。它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散发着温柔的光芒。
“沈老师，”她忽然轻声开口，带着鼓足勇气的微颤，“您出差这两天……我有点想您。”
话说出口，她自己都吓了一跳，脸颊瞬间烧了起来。她怎么敢……说得这么直白？
身旁的沈清似乎也顿了一下。夜风拂过她的发梢。
然后，林晚听到一声极轻、极低的叹息，不是无奈，更像是某种紧绷的东西终于松懈下来的声音。
“嗯。”沈清应了一声，声音比晚风更柔和，“我也在想，家里的钥匙，有没有被好好使用。”
她没有说“想你”，但“家里的钥匙”五个字，已经包含了所有。
林晚侧过头，在朦胧的光线里看向沈清的侧脸。沈清也正看着她，目光深深，像盛满了星光的夜空。那里面不再有老师的距离，也没有平日的温和克制，只有一片清晰的、柔软的、将她全然笼罩的专注。
晚风轻轻吹过，撩动两人的发丝。
林晚忽然觉得，什么都不必再说了。钥匙，银杏叶，并肩看星的夜晚，还有此刻沈清眼中毫不掩饰的温柔。
有些门，已经悄然打开。
有些光，已经透入心底。
她们正站在一个崭新的、只属于彼此的世界的门口，无需言语，只需并肩，便能一起踏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