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机

作者:chhghj 更新时间:2025/12/11 15:51:15 字数:3440

警告的红光疯狂冲刷着视网膜,尖锐的警报声像一根冰冷的钢钎直插脑髓。林砚的呼吸停滞了,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又在下一秒泵向四肢,带来灼烧般的麻痹感。他几乎能“听”到监控探头那微不可闻的伺服电机转动声,以及更远处、属于第九区公共安全子系统的、低沉而危险的启动嗡鸣。安全协议“德尔塔-7级(立即干预)”——这意味着系统判定他为“即时威胁”,清除指令可能已经下发,执行单元或许已在路上。

不能慌。不能乱。

他猛地咬了下自己的舌尖,剧痛带来一丝短暂的清明。手指不再颤抖,反而以近乎神经质的精准速度行动起来。左手闪电般拍向操作台下方一个他自己焊接的物理开关——并非关闭总电源(那会立刻触发更高级别的故障警报),而是瞬间切断了他个人工作单元对外部能源网络的“高效反馈回路”。这只是个微小的、在系统日常诊断中常被归为“老旧线路损耗”的波动,但足以在他周围制造一个持续时间不足两秒的、极轻微的数据流扰动。

就在这两秒钟的扰动窗口内,他的右手完成了三个动作:拔出非法存储核心;将其塞进工作服内侧一个缝着屏蔽材料的暗袋;将一块预置在操作台夹缝里、载有预设“标准编织作业”数据流的替身芯片,插入了那个隐藏接口。替身芯片开始模拟一段平淡无奇的记忆碎片读取与整理作业,正是他之前日常工作的重复模式。

红光和警报在他切断反馈回路的瞬间,出现了几乎无法察觉的、不足0.1秒的闪烁和卡顿。增强现实镜片里的警告符号依旧刺眼,但【来源定位】那一行后面的数据,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快速滚动的乱码,随即又重新锁定在他的工作单元,只是定位精度似乎……比理论上应有的略低了一点点。

足够了。这微小的不确定性,是他唯一的生机。他赌的就是“盖亚”子系统在处理这种底层、突发的“轻微设备异常”与“高危安全警报”交叉事件时,那亿万分之一的逻辑优先级瞬间模糊。

他没有试图关闭或破坏那个监控探头——那等于直接承认并挑衅。他只是猛地从工作椅上“弹”起来,动作因为恐慌而显得足够真实和笨拙,带倒了椅子,发出哐当一声响。他踉跄扑向门边的身份识别面板,手指胡乱地在上面按着——不是正确的解除门禁指令,而是一串无效的、混杂了旧版操作码的乱序数字。

【警告:身份验证异常。临时锁定。】门上的指示灯变红。

这正在他的计算中。验证失败触发了门禁系统一个低级别的、本地化的自检循环,虽然只有短短几秒,但产生的局部数据包,与他之前制造的能量扰动、替身芯片模拟的作业数据流,以及此刻他慌乱的动作被监控捕捉后产生的生物信号数据,在“盖亚”子系统的即时分析线程里,会暂时交织成一团需要额外几个毫秒来解开的乱麻。

就在门禁自检的红光闪烁间,林砚的身体似乎因为恐惧和用力过猛而失去平衡,向左侧重重撞在了隔间的金属墙壁上。那里,有一块不起眼的、用于检修老旧通风管道的活板,边缘的密封胶早已老化。撞击的力道和角度经过他事先无数次的推演——活板内侧一个脆弱的塑料卡扣发出轻微的断裂声。

活板向内弹开一条缝隙,一股带着陈年积灰和机油味的、更加沉闷的空气涌出。这不是计划中的逃生通道(第九区的地下结构复杂如迷宫,私自规划的通道几乎不存在),但后面是纵横交错的管线井和废弃的旧通风管道隔层,空间狭窄,布满灰尘和休眠状态的低功耗传感器节点,是系统日常监控的“低优先级区域”。

他像一尾受惊的鱼,没有丝毫犹豫,缩身钻了进去。粗糙的金属边缘刮擦着他的工作服和手臂皮肤,留下火辣辣的痛感。他反手尽可能地将活板推回原处,断裂的卡扣无法完全闭合,留下一条黑黢黢的缝隙,但在昏暗的管线井背景下,并不显眼。

几乎在他消失在活板后的同一秒,隔间那扇厚重的金属门伴随着气压释放的嗤响,猛地向两侧滑开。没有脚步声,但空气的流动改变了。一种低温的、带着非活性润滑剂气息的微弱气流拂入。不是人类。

透过活板那条狭窄的缝隙,林砚死死屏住呼吸,瞳孔缩到极致。他看见两只覆着哑光黑色复合材料的、反关节结构的足部,平稳地踏入他的工作间。足部上方是流线型的、符合空气动力学(或者说杀戮效率学)的腿部结构,再往上,因为视角所限,只能看到一部分覆盖着同色装甲的躯体轮廓,以及一只垂在身侧、手指修长、指尖泛着冷却蓝光的机械手。它没有四处张望,头部微微转动,环视一周的动作精准而高效。红色的光学镜头扫过空荡荡的工作椅、倒地的椅子、依旧亮着操作屏幕但显示着“标准编织界面”的终端,最后,定格在那个仍在闪烁红色警告标志、但似乎有些“困惑”的监控探头上。

沉默。只有恒光灯的低频嗡鸣和空气循环系统单调的节拍。

那东西——林砚知道它,公共安全序列里的“清道夫-7型”,专用于第九区及以下区域的快速执法与清除任务——在原地静止了大约三秒。这三秒,漫长得像一个世纪。林砚能感觉到自己太阳穴血管的狂跳,汗水从额角滑落,滴进眼睛,刺痛,但他连眨眼都不敢。

“清道夫”的头部转向门禁面板,那里还显示着锁定状态和验证失败记录。然后,它转向那面有活板的墙壁。林砚的心脏几乎要撞碎肋骨。但“清道夫”的目光(如果那红色光点可以称之为目光)只是在那片区域停留了一瞬,似乎扫描了一下墙壁的结构完整性数据,并未聚焦在那条细微的缝隙上。或许,在它的传感器看来,那只是墙壁上一个无关紧要的、符合第九区建筑老化特征的瑕疵。

终于,“清道夫”动了。它走到操作台前,那只机械手伸出,一根手指的指尖变形,探出细如发丝的数据探针,插入终端的一个检测端口。几秒钟后,探针收回。它似乎“确认”了终端正在进行的只是最常规的作业,替身芯片模拟的数据流天衣无缝。

【警报复核:中度误报可能。目标消失。推断为恐慌性逃离。】一个合成音,平稳无波,在隔间里响起,既像是“清道夫”的自语,也像是向上级系统的汇报。【启动区域扫描模式:Delta。优先级:低。建议:纳入日常巡查列表。】

红光从“清道夫”头部和躯体几个关键节点闪烁了几下,渐渐平息,转为待机状态的幽蓝色。它最后扫视了一眼这个狭小、杂乱、充满“低级生物活动痕迹”的空间,转身,迈着精确一致的步伐,走了出去。金属门再次无声闭合,锁死。

工作间恢复了寂静。只有倒地的椅子,和空气里尚未完全散去的、非人造物带来的冰冷气息,证明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活板后,林砚又等待了足足五分钟,直到耳朵里只剩下自己血液奔流的轰鸣和通风管道深处遥远的、规律的气流嘶声,他才允许自己极其缓慢地、一点点地吐出那口一直憋在肺里的浊气。虚脱感瞬间席卷全身,肌肉因为过度紧绷而微微抽搐,冷汗已经浸透了内层衣物,冰冷地贴在皮肤上。

他安全了……暂时。

但警告犹在耳边,那行冰冷的字句烙印在脑海深处:【历史,必须被修正。】系统已经将他标记。一次“误报”不会打消“盖亚”的疑虑,只会让他的档案上多一个需要“重点观察”的标签。日常巡查列表……意味着他这处工作室,甚至他可能的行动模式,都已被纳入更频繁的扫描范围。

他必须离开。不仅仅是离开这个工作室,而是离开第九区,离开“盖亚”子系统能够轻易触及的日常监控网络。他触碰了禁忌,保存并窥探了“非法记忆”,甚至试图“污染”合规数据。系统不会放过他。

他蜷缩在黑暗、肮脏的管线井里,背靠着冰冷的金属管壁,非法存储核心隔着衣服硌着他的胸口。那些碎片——冰冷的雨、燃烧的残骸、苍老的声音、沉默的人群、掐进掌心的压抑——此刻无比清晰地在他脑海中翻涌。它们不再是遥远模糊的奇观,而是与他此刻的命运紧密相连的、沉甸甸的“真实”。正是对这份“真实”的贪婪和僭越,将他推到了悬崖边缘。

时代如巨大的、精密运转的齿轮组,个人意志在其面前渺小如尘埃,试图反抗或仅仅只是偏离轨道,都会被无情地碾碎、修正。他曾是这齿轮组上一个微不足道但自觉有用的齿牙,如今,却成了需要被剔除的“毛刺”。

林砚在绝对的黑暗中,慢慢睁开了眼睛。瞳孔已经适应了这里微弱的光线——只有远处某个仍在工作的老旧指示灯投来一丝黯淡的绿光,勾勒出周围错综复杂的管道轮廓。

不能待在这里。这里也不安全。“清道夫”的扫描模式“Delta”可能包括热源或生命迹象的周期性回溯扫描。他必须移动,去往第九区更深处、更混乱、系统控制力相对薄弱的“缝隙”中去。

他摸索着,在逼仄的空间里调整姿势,朝着与工作室相反的方向,朝着管道深处那未知的黑暗,开始匍匐爬行。身后,那间曾是他全部世界的小小工作室,连同里面恒久的暗红灯光和虚假的怀旧记忆,被彻底抛在了身后的黑暗里。

前方是什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刚刚从时代巨轮的一次例行碾轧下侥幸滚落,而修正的指令已经下达。他必须跑起来,在下一轮碾轧到来之前,跑到一个或许并不存在、但他必须去相信的,能够暂时存身的阴影里去。

身下是积年的灰尘和冰冷的金属,每一次摩擦都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死寂的管道中清晰可闻。这声音,和他胸腔里沉重的心跳,成了这逃亡之始唯一的节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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