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屋的日子像浸在粘稠的机油里,缓慢、沉闷,带着挥之不去的锈蚀气味。林砚的“梦话”成了一个不规律的、令人不安的背景音,时而沉寂数小时,时而又在深夜里爆发出一段破碎的呓语。每一次发作,艾娃都会像被触发的警报器般瞬间清醒(如果她真的睡过的话),无声地打开录音设备,银灰色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紧盯着林砚抽搐的面容,仿佛要穿透颅骨,直接阅读他脑内那场混乱的数据风暴。
苏芮的腿伤没有好转的迹象。高烧如跗骨之蛆,时退时起,消耗着她本已不多的体力。艾娃的银色凝胶和有限的抗生素只能勉强控制感染不扩散到全身,但伤口周围的红肿和持续的低烧,清楚地表明败血症的风险正在增加。疼痛让她大多数时间都处在一种半昏沉的状态,依靠着艾娃定期给的镇痛剂和意志力苦熬。她开始担心,自己会不会在林砚醒来之前,就无声无息地烂在这张简陋的折叠床上。
艾娃则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维持着避难所的基本运转。她清点、分配日益减少的食物和净水;监控设备上的信号,警惕着任何可能意味着“净化小队”靠近的异常波动;反复研究那张模糊的遗迹结构图,试图将林砚呓语中反复出现的“K-7α”与图纸上某个未知区域对应起来。她的动作永远精准、高效,脸上几乎看不到疲惫或焦虑的痕迹,只有那种全神贯注的、计算般的冷静。但苏芮偶尔会捕捉到,当林砚的梦话提到某些特别尖锐或痛苦的片段时,艾娃敲击键盘或整理工具的手指,会出现极其短暂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停顿。
苏芮意识到,艾娃并非全无触动。这个看似冰冷的女人,对林砚脑中那些挣扎的“历史幽灵”,有着超乎寻常的关注。那不仅仅是研究者对样本的兴趣。
这天下午(如果安全屋恒定的黄光下还能区分下午的话),林砚的“梦话”又开始了。这一次,内容格外清晰,但也格外令人心悸。
“……重复:最终净化协议……授权代码:厄里倪厄斯-7。目标区域:K-7α及所有关联数据节点。执行单位:‘沉默之手’。时间:新历前7年,朔月周期。”林砚的声音平板、单调,带着一种非人的、宣读正式文件般的韵律。每一个音节都像冰锥,凿在安全屋沉闷的空气里。
艾娃的录音设备早已打开。苏芮挣扎着从昏沉中清醒,屏住呼吸。K-7α!那个反复出现的代号,竟然关联着“最终净化协议”和“沉默之手”——后者是“归档者”内部档案中记载的、系统早期用于执行最敏感物理清除任务的秘密部队代号,早已被“清道夫”等更标准化的单位取代。
林砚停顿了几秒,呼吸变得粗重,仿佛在抗拒接下来的内容。然后,他的声音变了,带上了一种压抑的、仿佛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颤抖,不再是宣读,更像是某个亲历者濒临崩溃的回忆:
“……他们……穿着白色的防护服……像幽灵……没有脸……只有面罩上反射的光……他们把‘样本’……活着的‘样本’……推进那个房间……门关上……里面先是安静……然后……然后有声音……不是尖叫……是……是某种……湿漉漉的、什么东西在融化的声音……还有……一股甜腻的、带着金属锈味的焦臭……从通风口飘出来……”
林砚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额头渗出冷汗,牙齿咯咯作响。“……控制台……指示灯一个个变绿……‘处理完成’……他们就那么……记录,签字,去下一个房间……像在清理一堆故障机器……”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孩童般的恐惧和不解:“……妈妈?妈妈为什么躺在那里不动了?那个叔叔说……说她‘系统优化完成’了……可她的手……好冷……”
呓语戛然而止。林砚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溺水者浮出水面,随即又陷入更深的昏迷,只剩下不规律的、痛苦的喘息。
安全屋里死一般寂静。连设备的嗡鸣声似乎都消失了。苏芮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胃里翻腾欲呕。艾娃手中的记录本,边缘被她无意识捏得微微变形,指节泛白。银灰色的眼睛里,那层永远平静的冰面之下,似乎有某种激烈的东西在翻涌,但她迅速垂下了眼帘,将所有情绪重新封冻。
她关掉录音,动作比平时略显僵硬。沉默地操作着工作台上的设备,将这段最新的录音与分析程序同步。屏幕上,代表“K-7α”、“最终净化”、“沉默之手”、“样本处理”、“系统优化”等关键词的标记疯狂闪烁,关联图谱变得更加复杂、更加狰狞。
过了许久,艾娃才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更干涩:“厄里倪厄斯……复仇女神。用这个作为授权代码……充满恶意。”
“那是真的吗?”苏芮的声音在颤抖,“那种‘处理’……”
“逻辑上成立。”艾娃没有直接回答,她的目光落在屏幕上那些冰冷的词汇上,“早期清洗阶段,对于无法通过记忆编辑‘修正’、又因其身份或知识具有‘污染风险’的个体,物理清除并伪装成‘系统优化意外’或‘自然消亡’,是成本最低、痕迹最少的方案。‘沉默之手’的存在,在零散的历史碎片和少数幸存者的口述中都有提及,但从未得到任何官方或可验证数据的确认。”
她转过身,看着床上脸色惨白、被汗水浸湿头发的林砚。“现在,我们有了一个……潜在的、第一人称视角的、来自可能是执行方或近距离观察者的记忆碎片。如果这段记忆能被验证……”
“验证?”苏芮苦笑,“怎么验证?去哪里找那个K-7α?就算找到了,那里也肯定被彻底清理过无数次了。”
“直接证据或许早已湮灭。”艾娃说,银灰色的眼睛里重新燃起那种计算的光芒,“但间接证据可能存在。比如,异常的能源消耗记录(如果有遗留)、结构上的特殊改造痕迹、附近区域的辐射或化学残留异常……甚至,如果那个信标提到的‘独立调查报告’真的存在,或许它的作者,也曾试图寻找过K-7α。”
她走回工作台,调出遗迹结构图,放大,用手指着其中一片被标记为“高密度金属反应-未知用途”的区域,其边缘有一个小小的、手写的旧标记,几乎看不清,但经过图像增强后,隐约能分辨出似乎是“K-7”的字样,后面的字母模糊难辨。
“‘K-7α’可能不是一个房间,而是一个区域,一个项目代号,甚至是一个早期研究或处理设施的泛称。”艾娃分析道,“如果这个标记指的是同一个地方,那么它可能就在这片遗迹的更深处,靠近那个‘信号异常’区。”
苏芮看着图纸上那片代表未知的黑暗,又看看昏迷的林砚,感到前路如同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吞噬着所有的希望与理智。
然而,变化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时刻,悄然发生。
当天深夜,当安全屋里只剩下设备最低功耗运行的嗡鸣和两人(艾娃通常守夜,苏芮因伤痛和疲惫而昏睡)不均匀的呼吸声时,林砚的眼皮,颤动了几下。
不是梦话时那种无意识的抽动,而是一种更缓慢、更沉重的努力。他的睫毛抖动着,仿佛在对抗粘稠的黑暗。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沙哑的呻吟。
艾娃第一时间察觉。她几乎是瞬间就从工作台前的椅子上站了起来,无声地靠近床边,银灰色的眼睛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锁定了林砚脸上的每一丝变化。
林砚的眼睛,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隙。
没有焦距,没有神采,只有一片空洞的、映着昏暗黄光的茫然。他仿佛刚刚从一个无比漫长、无比痛苦的噩梦中挣脱,却还分不清梦境与现实的边界。他的视线涣散地移动,掠过低矮的混凝土拱顶,掠过墙壁上杂乱的电线和图纸,最后,落到了艾娃的脸上。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目光里没有任何认出、疑惑、或恐惧的情绪,只有一片近乎麻木的空白。嘴唇嚅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只发出一点气音。
艾娃没有催促,没有试图扶他,甚至没有改变姿势。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像,任由他空洞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观察着他意识回归最初、最脆弱时刻的状态。
苏芮也被这细微的动静惊醒了。她忍着疼痛,努力撑起上半身,看向林砚的方向,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他醒了?真的醒了?他还记得吗?还是说……
又过了漫长的几分钟,林砚涣散的目光,终于慢慢聚拢了一些。他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眼球,看了看周围的环境,又看了看艾娃,最后,目光落在了不远处、正紧张看着他的苏芮身上。
他的眉头,极其轻微地蹙了一下。不是痛苦,更像是……一种极其遥远、极其吃力的**辨认**。
然后,他干裂的嘴唇,再次嚅动。这一次,声音虽然微弱,却清晰地传了出来,带着长久昏迷后的沙哑和艰涩,但每一个字,都让艾娃和苏芮的心脏骤然收紧。
他说:
“……这里……不是我的……工作室。”
紧接着,他的眉头蹙得更紧,眼神里浮现出真正的、初醒的困惑和一丝……**痛苦**。他抬起一只手(动作僵硬迟缓),似乎想按向自己的太阳穴,但中途无力地垂落。
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在艾娃脸上,眼神依旧迷茫,但多了一丝微弱的光亮,像是在努力调用某个深藏的识别程序。他看着她枯黄的头发,银灰色的眼睛,朴素的工装服。
“……我……见过你。”他的声音很低,充满不确定性,“在……管道里?交易……路径……”
他记得艾娃!至少记得一部分!
艾娃的眼神没有丝毫变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动作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
林砚的目光又转向苏芮,在她脸上和受伤的腿上停留了片刻。他的眼神更加困惑了,像是在翻找一本被撕掉许多页的日记。
“……你……受伤了。”他说,然后,眉头紧锁,仿佛在忍受某种内部的不适,“我们……在跑?从……从‘清洁队’手里?”
苏芮的喉咙哽住了,只能用力点了点头,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他还记得!记得逃亡,记得危险!
然而,林砚眼中的困惑并未消散,反而加深了。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环视这个安全屋,看着那些陌生的设备、杂乱的补给、墙上的图纸。
“……这里……是哪里?”他问,声音里带着真实的、初醒者对陌生环境的**警惕**和**不安**,“我……睡了多久?那些……那些声音……那些画面……”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眼神开始闪烁,似乎有一些混乱的、不愉快的碎片正试图从意识深处浮现,冲击他刚刚建立起来的、脆弱的现实感。
“不要急。”艾娃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没有任何安抚的语调,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让人不得不冷静下来的力量,“你在一个临时的安全点。你的意识受过载冲击,需要时间恢复。先感受你的身体,呼吸,确定你现在是安全的。”
林砚看着她,眼神里的混乱和痛苦并没有立刻平息,但他似乎听从了这平静的指令,慢慢闭上眼睛,尝试调整自己紊乱的呼吸。他躺回床上,胸口起伏,冷汗再次渗出。
苏芮看着这一幕,心中百感交集。林砚醒了,这无疑是奇迹。但他显然记忆受损,状态极不稳定。那些可怕的数据碎片,是否还潜伏在他意识的暗处?他还能不能恢复成那个“林砚”?
艾娃重新坐回工作台前,但没有再看林砚。她的目光落在屏幕上,落在那些由林砚呓语构建起来的、关于K-7α和“沉默之手”的冰冷词汇上,又落在那张指向遗迹深处的结构图上。
林砚的苏醒,没有带来解脱,反而开启了一场更加复杂、更加危险的无声博弈。在他的意识深处,历史的真相、个人的记忆、系统的污染,正在争夺主导权。而他们这三个被困于地下的人,必须在他彻底崩溃或被系统发现之前,找到一个方向,无论是通向救赎,还是通向更深的秘密,抑或是……彻底的毁灭。
安全屋的黄光依旧温暖,却再也无法驱散那萦绕在三人之间、越来越浓重的、来自过去与未来的无形压力。林砚微弱的呼吸声,成了这场漫长逃亡与探寻中,一个崭新却又无比脆弱的变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