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又密又急,啪啪砸在训练场办公室的窗玻璃上。天色灰得像块浸透水的抹布,沉沉地往下坠。北原穰杵在窗前,盯着外头扯不断的雨线,眉心拧出个死疙瘩。
他刚撂下和鲁铎象征的电话。那位「皇帝」的意思,砸得他心口发闷:推荐小栗帽去中央,跑经典赛。道理像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中央,大舞台,好资源,对小栗帽的前程,那是鲤鱼跳龙门。
可……
十几年前的老黄历,不听使唤地往脑子里钻。那会儿他还年轻,成天窝在个房间里。空气混着烟屁股和隔夜啤酒的馊味儿,破电视滋啦滋啦闪雪花。日子?没个亮儿。活得跟抽了筋的泥鳅,谁劝都白搭。
「是六平!」一声炸雷似的吼声,仿佛还在耳朵边嗡嗡响。那时候的六平银次郎,腰杆笔直,脾气比现在冲十倍。他踹开门,瞅着烂泥似的侄子,火气压了又压,最后重重叹口气,把一张揉得发软的票子拍进他手心——东海德比,头排座儿。
北原穰当时压根没抱啥念想,就想找个地儿耗时间。闸门「哐啷」一弹开,马娘们像离弦的箭射出去,蹄声擂鼓似的震着地皮,尘土呛人。一股子久违的热乎气,「轰」地撞上他心窝。一圈,两圈……最后冲刺,看台上的人「呼啦」全蹦起来,嗓子扯破了天。他也跟着吼,脖子青筋暴起:「冲啊——!」
办公室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条缝。风间瞬探进半个脑袋,一脸纳闷:「冲啥呢北原先生?外头下冒烟儿了。」
北原穰猛地一激灵,回过神,脸上有点挂不住,干咳两声掩饰。他抓起桌上摊开的报纸——上面登着中京杯小栗帽捧杯的照片,还有鲁铎象征可能推荐的风声。粗糙的手指头戳着油墨印的字迹,声音像蒙了层灰布:「风间君……这事儿,咋整?」
风间瞬没急着搭腔。他闪身进来,自个儿拽了把椅子坐下,从随身的工具包里叮铃哐啷倒腾出几块马蹄铁、锉刀、小锤子。
自他向崭新光辉拜了师,就每天缠着光辉学铸蹄的手艺,琢磨着以后亲自给三炮拾掇蹄铁,省得跑起来不得劲。
「北原君,」风间捏起一块蹄铁,小锉刀在边缘「嘶啦嘶啦」地打磨,动作不紧不慢,「咱当训练员的,操心马娘吃喝拉撒训练比赛,连这铁疙瘩都得学着伺候,是不是管太宽了?」
他撩起眼皮瞅了北原一眼,「图啥呢?票子?还是……那个说出来有点傻气的词儿——梦想?可不就这两样东西撑着咱们在这泥地里打滚儿么。」
北原穰一把扯下头顶那顶旧帽子,用力薅了把头发,声音沉得像灌了铅:「地方上去的马娘,能在中央站稳脚跟、赢下比赛的,有几个?5%?甚至都不及。把她往那地方一推,万一……万一她扛不住那山一样的压力,摔了,爬不起来了咋整?笠松……笠松这才刚有点盼头……」
他拳头攥得死紧,指节捏得咔吧响,泛着白,「十五年……整整十五年啊……」笠松这片地界漫长的寒冬,他想要笠松出一个明星,但却不希望这个明星坠的太快。
风间手里的锉刀顿了顿。
没顺着北原的愁云惨淡往下说,话头一拐,讲起了故事,这活儿他拿手:「早年间啊,有俩马娘,一个叫春,一个叫炮。俩人搁一块儿训练,好得穿一条裤子。春呢,天分平平。炮呢,是块埋在土里的金子,难得的好料子。后来,春奔中央去了。」
他放下锉刀,掂了掂另一块蹄铁,金属的凉意渗进指尖:「再碰头,是在地方赛的灯光底下,算是……告别了。春在中央那头,撞得头破血流,那5%的门槛儿,高得吓人,太难迈。」
「炮呢,在地方倒是所向披靡,可地方赛的台子……就巴掌大块地儿。等黄金年龄一过,再亮眼的天赋,也……也就像被雨水泡烂的纸,糊了。」他声音低下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没了,就是没了。地方赛的冠军再多,也填不满中央那一点点可能带来的遗憾。」这话像根小刺,轻轻扎了下北原穰一直回避的那个角落——他执着东海德比,是不是也在让另一个「炮」错过更广阔的天地?
北原穰没吭声,只是把旧帽子攥得更紧,帽檐在他手里变形。窗外的雨声更急了。
风间看着他,眼神里有点复杂的东西:「北原先生,你拉扯小栗帽,费了多少心血,我们看得见。从她那不合脚的破鞋,到站上中京杯的领奖台,哪一步不是你托着?你怕她去了中央栽跟头,这份心,真。可咱也得想想,把她死死摁在这片地方,是不是也……也像给她穿了双不合脚的鞋?跑起来疼,跑不远。」
他拿起水瓶,仰脖子灌了一大口,冰水似乎压下喉头一点翻涌的情绪:「东海德比是你的梦,我懂。可对小栗帽来说,她的梦在哪儿?是踩着笠松的土拿地方冠军,还是征服中央的赛道,跟最强的那帮『怪物』掰掰手腕?她那双腿,天生就该在更大的舞台上跑出响儿来!你让她选,她就真懂选什么是对自己最好吗?她信你,比信她自己还多。」
风间顿了顿,声音沉实了些:「再说了,有鲁铎象征会长亲自推荐,这是多大的背书?中央那边眼睛毒着呢,没点真东西,能让『皇帝』开这个口?小栗帽那『怪物』劲儿,你是看着的,丸善斯基那声『斯国一』不是白叫的。她缺的不是实力,是舞台,是机会。而你,北原先生,」风间盯着北原的眼睛,「你缺的,可能只是……推自己一把,再信她一次。」
办公室里只剩下锉刀摩擦金属的单调嘶啦声,和窗外愈发滂沱的雨声。北原穰佝偻着背,像被无形的重量压弯了腰。
风间的话像滚油浇在他心头的冰山上,滋滋作响,却没能立刻化开那层厚厚的寒壳。十五年,对未知中央的恐惧,还有那个深埋心底,几乎成为执念的东海德比,交织成一张挣不脱的网。
而风间也懂他为什么想这么多,毕竟对于风间来说,小栗帽后来获得那么多比赛荣誉,是风间作为上帝视角所知道的,而北原穰显然是不敢赌小栗帽去了中央就一定能大放光彩,转变需要一个过程,一份契机,如果他没有猜错的话,应该就是——
黄金少年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