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夏历公元前202年。
乌江畔,血色残阳。
「今日——我虽死!」
「但我还是西楚霸王!」
嘶吼在江风中散开,那柄伴随他征伐天下的长剑,寒光一闪。高大的身躯轰然倒下,鲜血染红岸边碎石。
岸边,一声长啸撕裂空气。乌骓,这匹被誉为天下第一的黑色骏马,它没有逃。它深深看了一眼主人倒下的地方,四蹄奋起,纵身跃入滚滚乌江。
冰冷的江水淹没躯体,窒息感包裹而来……然而,预想的终结并未降临。一股灼热在全身上下流窜。前蹄传来撕裂般的剧痛,竟在浑浊江水中扭曲、伸展,化作了人类的手臂!后蹄紧随其后,骨骼重塑,筋肉生长,变为修长的双腿。唯有头顶的马耳依旧挺立,长长的黑色马尾在水中散开如藻。
「这……这是……」一个完全陌生,还属于少女的声音从她喉咙间溢出。她低头看着自己这具全新白皙的人类躯体,茫然无措。
水波推着她,本能驱使她挣扎着爬上岸。不穿衣服让她羞耻,慌乱间扯下江边一块破旧的黑布裹住身体。湿漉漉的长发贴在颈侧,带着马耳,拖着马尾巴,她踉踉跄跄,像一个刚刚学会走路的婴儿,踏上陌生的土地。
这里的一切都透着诡异。没有熟悉的战马嘶鸣,只有会自己跑动的……方方正正的铁盒子?发出刺耳的噪音?
无数高耸入云,表面反光的巨大方柱矗立两侧,压迫感十足。人们穿着奇装异服,行色匆匆,没人多看她一眼,仿佛她是空气。他们谈论着听不懂的词汇,脸上带着她从未见过的焦虑或麻木,像是时刻准备对抗某种无形的巨兽。
像个闯入异世界的游魂,她漫无目的地游荡。不知不觉,沿着江岸,她走进了一片有着大片平整草地和许多规整高大房屋的地方。某间教室里传出人声,她循声而去,像影子般滑入后排坐下。
讲台上,一个穿着随意,头发乱糟糟的男人正有气无力地对着上面说话,「你们哈!别看我一个小老头好欺负哈,咱们井水不犯河水。我呢,讲我的课,你们呢,该干嘛干嘛。反正这课嘛,混个及格线,我算对得起你们了哈!」腔调懒散,透着股「别烦我」的劲儿。
她的目光扫过前方。两个大学生有点扎眼。一个男生缩着脖子,眼神躲闪,若按现在的话应该叫他:猥琐男。他旁边的女生很安静,低着头,正专注地看着手里一本封面花哨的书,上面画着两个男人姿态亲密。
讲台上的声音成了背景音。那男生大概实在无聊得发慌,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瞥见邻座女生看的书,眼珠一转,凑过去,压低了声音,带着点恶作剧的兴奋说:「喂,问你个劲爆的,你觉得……项羽跟刘邦,算不算一对苦命鸳鸯啊?」
「!」
乌的耳朵瞬间竖得笔直!
苦命鸳鸯?这个词她懂!不就是指同甘共苦、患难与共的至交兄弟吗?霸王和沛公早年结拜为兄弟,虽然后来鸿沟之盟破裂,大打出手……这坎坷情谊,可不就是一对苦命鸳鸯?
她忍不住连连点头,觉得这问题问到了点子上。
「你想啊,」男生见女生没太大反应,更来劲了,「项羽的楚最后不是也让刘邦给破的么?还是他小弟干的。」
乌的点头更用力了。对对对,太史公是这么写的!
然而,接下来三十分钟,两人的话题如同脱缰的野马,一路狂奔,内容越来越深入,也越来越……不对劲。乌越听,脸上的困惑越大,眉头拧成了疙瘩。
她终于咂摸出味儿来了——这两人口中的「苦命鸳鸯」,跟她理解的「患难兄弟」,压根不是一回事!
那感觉就像……曹操和关羽面前说,春秋胡言乱语!
一股无名火「腾」地直冲乌的天灵盖,她差点脱口骂出楚地最粗鄙的俚语。「竖子!朽木不可雕!」她硬生生把脏话咽了回去,胸膛剧烈起伏,「我也习君子六艺!君子以德服人!岂能与尔等小人一般见识!」可这口恶气实在难平。
一股陌生的力量在体内涌动,仿佛源自血脉深处刚刚觉醒的本能。她意念微动,目光锁定了那两个仍在窃窃私语的年轻人。一丝涟漪以她为中心扩散开去。
讲台上懒洋洋的声音还在继续,前方的男生和女生却毫无征兆地,脑袋一歪,趴在桌上沉沉睡去。周围同学只当是水课太催眠,见怪不怪。
乌的意识仿佛被牵引,瞬间沉入一片无垠的黑暗空间。她打了个响指,身上破旧的黑布瞬间替换成一套简洁利落,带着古楚风格的黑色劲装,长发束起,干练飒爽。刚换好,她脚步一顿。
不远处,站着一个身影。
那身影缓缓转过身来——竟有着与她一模一样的容颜,只是气质截然不同。乌的眼神锐利如刀,带着战场淬炼出的肃杀;而眼前这位,眼神深邃迷离,带着一种历经漫长岁月的沧桑。
「你是谁?」乌警惕地问。
「赤……」对方开口,声音有些飘忽,带着不确定,「或许……是赤兔?也可能是汗血?我的记忆太乱了,很多名字,很多画面搅在一起……我分不清了。」
乌心中一动:「你有关于战争的记忆吗?」
赤的眼神似乎聚焦了一瞬,「战争……好像有个叫霍去病的将军,带着人奔袭了八百里?」
「八百里?!」乌瞳孔微缩,「那是人能做到的吗?」
赤微微摇头,「现在看来……恐怕也不是寻常人吧。」
就在这时,空间之外隐隐传来模糊而又急促的交谈声,语调尖锐古怪。
「外面……他们在吵嚷什么?」乌侧耳倾听。
「不清楚,」赤蹙眉,「听着像东瀛话?好像还有点别的记忆……管他们叫『日本』?你把那两个小家伙弄哪儿去了?」
「唔……一个小岛上吧。」乌随口道。
「哦,那就对了。」赤似乎明白了什么,混乱的眼神里透出一丝清明,「看来情况有点特殊。我们像是……多个意识共用这一副身体?既然这样,那就去吧,好好『招待』一下他们,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叫华夏礼仪之邦!」
「嗯?」乌还没完全理解。
赤的身影淡去,乌重新掌控了身体。她睁开眼,赫然发现自己面前站着三位女子。她们衣着华丽奇特,周身散发着庄严又略带梦幻的气息。
乌立刻挺直腰背,双手抱拳于胸前,用最纯正的楚国雅言朗声道:「诸位安好?」
这一开口,气势如虹,更可怕的是她的眼神——那双眼睛骤然变得如同盯上猎物的孤狼,冰冷、锐利、饱含着刚从尸山血海中踏出的凛冽杀气,仿佛下一秒就要拔剑相向!
那三位女子瞬间花容失色,齐齐后退一步。
乌一愣,以为自己礼数不够周全。她立刻调整姿态,双手握拳,准备行一个更郑重的作揖礼,以示诚意。谁知双拳刚刚在胸前相碰——
「咚!」
一声沉闷如擂鼓的巨响在空气中炸开!无形的气浪猛地扩散,吹得三位女子的衣裙连连作响!她们尖叫一声,差点跌坐在地,脸上血色尽褪。
「……」乌看着自己的拳头,有点懵。她只是想行礼来着……
好一番鸡飞狗跳的解释沟通之后,误会总算解除。乌和赤才弄明白,眼前这三位,竟然是这方世界的女神——拜耶尔土耳其、高多芬阿拉伯和达利阿拉伯。她们掌管着此地的循环与梦想。借助女神们的力量,双方终于能正常交流了。
高多芬阿拉伯心有余悸地抚着胸口,率先开口:「您……您突然降临此地,有何贵干?」
乌感到一丝尴尬,连忙再次抱拳,姿态放低了些:「万分抱歉,方才失礼,惊扰三位尊神了,乌骓在此赔罪。」她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包括自己由马化人,听到那两个年轻人亵渎般的议论,怒而动用控梦之力将他们弄来此地的过程,简明扼要地讲述了一遍。
三位女神面面相觑,脸上都露出惊讶的表情。穿越者她们见多了,但穿越过来还把自家「老祖宗」气到亲自上门「讨说法」的,还顺手把俩惹祸精丢过来的,实属罕见。不过从乌骓的描述来看,那两个家伙纯属口无遮拦,倒也不是存心作恶。
三位女神松了口气,表示明白了。高多芬阿拉伯温和地笑了笑,开始为乌骓介绍这个世界的独特规则——赛马娘的世界观。在这里,拥有马匹灵魂与人类形态的「马娘」们,通过赛跑竞技来实现梦想,挥洒青春与汗水。
「哦!原来如此!」乌骓恍然大悟,眼中闪过一丝明悟。这解释了为何她能变成人形,也明白了那「控梦之力」的由来,恐怕是作为「马娘」觉醒的某种天赋能力。
弄清楚事情原委,乌骓心中那点被曲解英雄的怒火又燃了起来。「那两人,交由我来『管教』吧。」她稍稍一顿,「东大的事情,东大管。」又看向三位女神,「敢问三位尊神平日里,都做些什么?」
拜耶尔土耳其优雅地回答:「引导新生的灵魂,帮助那些心有执念的马娘,找到并实现她们未竟的梦想……」
乌骓心中一动,那种帮助他人、指引方向的感觉,让她想起了追随霸王征战四方的岁月。「我……也能参与其中吗?」她问,眼中带着一丝期待。
高多芬阿拉伯的脸颊微微泛红,似乎被她眼中那份纯粹的热忱触动,轻轻点头:
「当然可以。这也是我们存在的意义之一。」
不过,在此之前,乌骓还有一件私人「债务」要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