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电话震动的时候，芷宁正用指尖轻轻梳着苏绾的头发。
屏幕在昏暗的房间里亮起，是一个本地的固定号码，没有姓名。
但芷宁认得那串数字，他盯着屏幕，梳头的动作停了下来。
苏绾立刻就察觉了。她没睁眼，但环在芷宁腰上的手臂紧了紧。“谁？”
“陌生号码。”芷宁说，声音平稳，“可能打错了。我接一下，很快。”
“挂掉。”苏绾说，脸在她颈边蹭了蹭。
“就一下。”芷宁轻轻挪动身体，试图抽出被枕着的手臂，“万一有事。”
苏绾不说话了，但也没松手。
芷宁犹豫了两秒，拇指划向绿色的接听键。她接起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喂？”
“喂，是……芷宁吗？”那头传来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有些迟疑，带着一点方言的口音，听起来有点疲惫，但很温和。
“阿姨。”芷宁说。
她能感觉到自己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轻轻沉了一下。
她侧过身，背对着苏绾，但这个姿势让苏绾更紧地贴了上来，呼吸喷在她的后颈。
“哎，是我。没打扰你吧？”林阿姨的声音很轻，背景音里有些细细碎碎的、像是锅铲碰撞的声响。
“没有。阿姨，您说。”
“也没什么要紧事。就是……今天不是……我去了趟山上，看了看晓晓。给她带了点她以前喜欢吃的青团，现在店里卖的，也不知道合不合她口味。”
林阿姨顿了顿，锅铲的声音停了，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气，又很快收住。
“回来路上看到有卖新下来的枇杷，个大，看着甜。我记得你小时候最爱来家里蹭这个吃，晓晓总是抢不过你。就……就多买了一袋子，想着你要是在学校，离得近，有空就过来拿点儿。不值什么钱，就是点新鲜意思。”
芷宁听着，喉咙有点发紧。他眼前闪过一些画面居民楼的阳台，栏杆，一盆蔫了的茉莉。
塑料小凳，林晓晓气鼓鼓地瞪着他，手里捧着只剩几个小个枇杷的竹篮，而她自己嘴里塞得鼓鼓囊囊，手指黏腻。
林阿姨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笑：“芷宁慢点吃，都是你的，没人和你抢。”阳光晃眼，蝉鸣很吵。
“阿姨……”芷宁吸了口气，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被单，
“谢谢您还想着。我……”
“你别有负担。”林阿姨立刻说，声音快了些，“我就是顺嘴一提。你学习忙，我知道的。晓晓要是还在，肯定也跟你一样，天天忙得不见人影。”
她又停了一下，这次沉默稍长，能听到隐约的、打开水龙头冲洗什么的声音。
“最近还好吧？天忽冷忽热的，注意别感冒。晓晓她爸老毛病，腰又不太得劲，我正给他炖点汤。”
“我还好。叔叔的腰……贴膏药管用吗？我上次买的那个……”
“还有点用，就是味道大。你费心了。”林阿姨的声音恢复了些家常的力度，“你一个人在外面，把自己照顾好最重要。钱够用吗？不够跟阿姨说。”
“够的，阿姨，真的。我兼职做着呢。”芷宁说，声音越来越低。她感到苏绾的呼吸喷在她皮肤上的频率变了，不再是平稳的睡眠节奏。
“那就好。”林阿姨顿了顿，声音又低下去一点，带上了些许犹豫，“还有……还有个事。前些天收拾晓晓以前的东西，在书桌最底下那个抽屉里头，摸出个本子。包了书皮，看着有些年头了。封面上……用彩笔写着些字，歪歪扭扭的，我眼神不好，凑近了看，好像……是‘魔法少女’什么的，旁边还画了个星星。底下还有行小字，写着……‘给芷宁’。”
芷宁的呼吸滞了一下。
魔法少女。林晓晓穿着白色的背带裙，散落的头发披在肩上，站在天台上，手里挥舞着一根捡来的树枝，对着空气比划。
她转过身，眼睛亮晶晶的，因为奔跑而脸颊发红：“芷宁！我决定了！如果我成了魔法少女，我的愿望不是要拯救世界”
她顿了顿，很认真，甚至带着点庄严地说：“我要保护我的家人，还有你。”
那时候的芷宁，正无聊的蹲在地上用树枝搓地板，闻言抬起头，看着青梅一脸郑重的样子，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抬手就揉乱了她的头发：“傻不傻，还魔法少女，漫画看多了吧你！”
林晓晓被揉了头发，也不生气，只是鼓了鼓脸颊，但眼睛还是很亮，小声嘟囔：“我说真的嘛……”
“我翻都没翻开。”林阿姨的声音继续传来，打断了这短暂而清晰的闪回，“想着是写给你的，就一直放着。你……什么时候有空，过来拿一下吧。放在我这儿，我看着也……”她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看着也难受。那是她女儿留下的，给另一个人的东西。
“……好，阿姨。”芷宁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
“我……我知道了。谢谢您告诉我。”
“那你……先忙吧。我就是打个电话，听听声儿。枇杷和本子，我都给你放着。啥时候路过，啥时候来拿。不来也没事。”林阿姨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努力维持的平常，但尾音还是泄露了一点颤抖，“挂了啊。”
“阿姨……”芷宁想再说点什么，电话那头已经传来忙音。嘟嘟嘟——
她举着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他一点模糊的轮廓。
房间里只剩下苏绾并不均匀的呼吸声，和她自己有些过快的心跳。
那个写着“魔法少女”和“给芷宁”的本子，像一个忽然有了重量的符号，沉甸甸地压在了记忆之上。
“谁。”苏绾问。
她的手从芷宁的腰间上移，按在了她握着手机的手上，手指冰凉。
“一个阿姨。”芷宁说，慢慢转过身。
苏绾已经睁开了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那眼睛很亮，清晰地映着床头灯微弱的光点，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哪个阿姨。”苏绾的手没有松开，反而收紧，指甲轻轻陷进芷宁的手背皮肤。“电话给我。”
“绾绾……”
“给我。”苏绾撑着坐起来，被子滑落。
她的脸在阴影里显得没什么血色。
“是林晓晓的妈妈，对不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