芷宁看着她，没承认，也没否认。
他脑子里还是刚才电话里的声音，混合着更久远的的声音。
急救床轮子飞快滚过医院走廊地面的声音，咕噜噜，咕噜噜，急促得让人心慌。
白色的被单，被单下伸出来的一只手，手指微微蜷着，指甲缝里有一点没洗干净的暗红色。
有人在大声喊什么，听不清。
他站在走廊尽头，脚钉在地上，看着那床和一群人飞快地消失在拐角，那咕噜噜的声音还在耳朵里响。
然后是一切静止后，林阿姨撕心裂肺却又骤然被什么掐断的哭声。
他记得自己当时手里还攥着两张电影票，是林晓晓吵着要看的科幻片的首映场，塑料票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而现在，这些混乱的声音和画面里混入了奇怪的声音。
“保护我的家人，还有你”。
“今天是她忌日。”苏绾的声音把她拉了回来。
“她妈妈给你打电话，让你去拿枇杷。还想让你去拿什么？一个本子？写给你的本子？”
芷宁沉默。
苏绾知道，她一直什么都知道。
关于林晓晓，关于那段过去但“本子”这个细节，是新的，它像一根针，精准地刺到了某种维持着的表面。
“她只是……”芷宁试图解释，声音有些无力。
“她只是什么？”苏绾夺过手机，指尖飞快滑动解锁，翻到通话记录，盯着那个号码。
“看着你长大的长辈，给你留了遗物的青梅竹马的母亲，她需要念想，你需要尽义务，那我呢？”
她的目光从手机屏幕移到芷宁脸上，“我在你这里，排第几？在你那些需要安抚的亡灵和长辈之后？还是在你那无处安放的同情心和责任感之后？”
“绾绾，别这么说。”
“晓晓已经死了。那是过去的事，阿姨只是找到一件旧物，觉得该给我。这跟现在，跟我们，没有冲突。”
“没有冲突？”苏绾轻轻笑了起来。
“那本子上写的是什么？‘给芷宁’。是情书？是日记？是记录你们两小无猜的点点滴滴？你看了会不会哭？会不会又想起她多么好，多么值得怀念？而我……”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有些空茫。
“而我，只是一个你捡回来的，有病的，麻烦的，需要你不停照耀才能活下去的可怜虫。你对我好，是因为你人好，你是太阳，你没办法看着别人沉下去。哪怕那个人……”
她的声音低下去，带着颤，“哪怕那个人。”
“我们不要这样，绾绾。”
芷宁闭上眼，又睁开。
她伸手想去碰苏绾的脸，苏绾猛地偏头躲开。“你知道不是这样的。我遇见你，和你在一起，不是因为你像谁，也不是因为我想拯救谁。是因为你就是你。”
“那我是谁？”苏绾盯着她。
“在你眼里，苏绾是谁？是一个离开你就会活不下去的寄生虫，还是一个你必须负责到底的病人？或者，只是一个……恰好在她死后，出现在你生命里，可以用来证明你‘已经放下’、‘正在向前看’的工具？”
“你不是工具！”芷宁的声音提高了一些。
“你是我选择在一起的人。我喜欢你，在乎你，想和你在一起。这跟晓晓没有关系！”
“那如果她没死呢？”苏绾问，声音很轻。
“如果今天打电话的是活着的林晓晓，约你周末看电影，你会去吗？如果她生病了，要你陪，你会像我生病时这样陪她吗？如果她也像我一样，需要你时时刻刻证明你在乎她，你会证明吗？回答我。”
房间里一片死寂。
只有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
芷宁张了张嘴，却发现无法立刻给出那个斩钉截铁的“不会”。
因为那是假设，因为那是他曾经的好友。
“看，你犹豫了。在你心里，她永远有一个位置，一个‘如果’。而我的‘如果’，只能是‘如果她没有死’。我永远赢不了一个死人，也永远比不过一个‘如果’。”
她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
苏绾走到衣柜前，拉开，拿出自己的外套，背对着芷宁，慢慢穿上。每一个动作都很慢，很清晰，像是一场无声的仪式。
“你走吧。”苏绾说，声音平静，“回你宿舍去。或者……去拿你的枇杷，还有你的本子。”
“绾绾，别这样。”芷宁从床上下来，走过去，想拉住她的胳膊。但苏绾躲开了，动作快得像受惊的猫。
“我没在跟你商量。”苏绾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红得厉害，只是强忍着没有水光。“我们分手吧。这次是真的。”
她在赌。
赌芷宁会像以前的每一次一样，在她用划出界限、转身要走的时候，急切地追上来用力抱住她，用那种温柔得让人心碎的声音一遍遍说“对不起”，说“我错了”，说“我只爱你”，说“别离开我”。
她会挣扎，会捶打，会咬她，然后最终会溃不成军地在她怀里融化，把那些不安、嫉妒和恐惧，暂时埋进更深的地方，换取下一次的温存和更紧密的捆绑。这是她们之间重复过无数次的仪式。
芷宁站在原地，没动。
苏绾等了几秒。五秒。十秒。身后没有传来预期的脚步声，没有手臂环抱上来，没有温热的体温贴上后背。
只有一片让她心慌的沉默。
她忍不住，微微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去看。
芷宁就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微微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和几年前在天台时叫林晓晓的少女一样。
看不清表情。
然后，她听到芷宁的声音，很轻，带着熟悉的眼神和只有一个字：“好。”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