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字落下的瞬间，房间里死寂了几秒。
然后，苏绾脸上的表情，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去了。
她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垂下又抬起，再看向芷宁时，眼睛里已经换上了一种近乎柔顺的甚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神情。她松开攥着外套的手，任由衣服滑落在地，也没去捡。
“芷宁，”她开口，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点刻意放轻的试探，“我刚才……是不是又说胡话了？”她往前走了一小步，赤脚踩在地板上，没发出什么声音。
“我头有点晕，可能烧还没退干净。你别生气，好不好？”
芷宁看着她骤然转变的态度，心里那根弦不但没松，反而绷得更紧了。
“我没生气，绾绾。”芷宁尽量让声音平和下来，他确实没想分手，他只是觉得需要一点空间，让她冷静，也让自己喘口气，顺便……去处理一下林阿姨那边的事。
那是责任，也是他无法绕开的过去。“你生病了，情绪不好，我理解。我只是觉得……我们都需要冷静一下。你也需要好好休息。我今晚先回去，明天再来看你，好吗？”
“不要。”苏绾立刻拒绝，但声音还是软的，甚至带上了一点撒娇的鼻音。
她又走近一步，伸手想去拉芷宁的手，指尖快要碰到时又顿住，改成轻轻拽住他的袖口，小幅度地晃了晃。
“我不要你走，我错了，真的，我不该不该乱发脾气，不该……说那些分手的气话。”
她抬起眼，眼眶微微发红，楚楚可怜，“我就是……就是害怕，你一接那个电话，我就觉得你要走了，要去她那里了，我控制不住自己，芷宁，你别走，你留下来陪我，我保证乖乖的，不闹了。”
她的认错又快又急。
芷宁心里沉了沉。他知道，这不是真正的和解。
“绾绾，”他叹了口气，用空着的那只手，轻轻揉了揉眉心，“我不是要去她那里。林阿姨只是……长辈，找我有事。你也需要休息，我们这样僵着，对你身体不好。我明天一早就过来，给你带早餐，好不好？”
他试着抽回自己的袖子，动作很轻，但意图明确。
苏绾拽着他袖口的手指瞬间收紧。她脸上的柔顺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痕，瞳孔微微收缩。
她看着芷宁试图后退的脚，看那颗心直直往下坠。
温柔的认错没有用，他还是想走。
“你还是要走……”她低声说，拽着袖口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
下一秒，她忽然松开手，转身就朝厨房的方向快步走去。
芷宁心头一凛，下意识地跟了上去：“绾绾！”
厨房的灯没开，只有客厅透进来的微弱光线。
苏绾目标明确，直奔流理台，芷宁看到她伸手去够刀架上的水果刀时，血液都凉了半截。
“苏绾！”他冲过去，在她握住刀柄的瞬间，从后面紧紧抱住了她，一只手用力攥住她握刀的手腕，另一只手环住她的腰，将她死死固定在怀里。
“放手！把刀放下！”
苏绾挣扎起来，力气大得惊人。
她不说话，只是拼命想挣脱他的钳制，去够那把刀。刀刃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出一点冷光。
“绾绾！听话！把刀给我！”芷宁的声音也变了调，不再是刻意维持的平和，带上了焦急和惊怒。
他不敢太用力怕伤到她，又绝对不能松手。
两人在狭窄的厨房里角力，撞到旁边的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对不起！”苏绾终于嘶喊出来。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她一边喊，一边更加疯狂地扭动，手腕在芷宁的禁锢下扭动，刀刃危险地划动着。
“我哪里也不去！”芷宁也提高了声音，手臂用力，将她整个人往后带，远离刀架，“把刀放下！你这样会伤到自己！”
“伤到又怎么样！”苏绾猛地一挣，芷宁猝不及防，竟被她挣脱了握着刀的那只手。寒光一闪！
“苏绾！”。
苏绾挣脱后，她只是站在那里，微微喘着气，然后，在芷宁惊骇的目光中，用左手握住了锋利的刀刃，毫不犹豫地、狠狠地往自己右手小臂上一划！
鲜血几乎是立刻涌了出来，顺着她白皙的手臂蜿蜒而下，滴滴答答，落在厨房浅色的瓷砖地板上，绽开暗红色的痕迹。
芷宁的大脑空白了一下。
他一步冲上前，完全顾不上那把掉落的刀，一把抓住她受伤的手臂，手指颤抖着想要按住伤口，又怕弄疼她。血很热，沾了他一手。
“你……你傻吗！”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睛瞬间就红了，不是生气，是心疼和恐惧。
他迅速扯下自己T恤的下摆，用力撕开，动作因为慌乱而有些笨拙，但尽量快速地缠上她血流不止的伤口，紧紧按压。“按住！按住这里！”他抓着她的手按在临时绷带上，声音急促，“医药箱！医药箱在哪里？”
苏绾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她看着芷宁煞白的脸，和因为她焦急而泛红的眼眶，看着他颤抖着手为她包扎，看着他全部注意力瞬间集中到自己流血的手臂上。
脸上甚至露出了满足。
“卧室……床头柜下面。”她轻声说，声音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点点虚弱的柔软。
芷宁半扶半抱地将她弄出厨房，小心翼翼地避免碰到她的伤口。让她在床边坐下，他飞快地翻出医药箱，拿出碘伏、棉签、纱布、绷带。
他跪在她面前的地板上，捧着她受伤的手臂，手还在微微发抖。
“可能会有点疼，忍着点。”他哑声说，用镊子夹起沾了碘伏的棉球，动作极其轻柔地擦拭伤口周围的血迹。伤口不深，但很长，皮肉翻卷，看着触目惊心。每擦一下，他的心就跟着抽一下。
他低着头，专注地处理伤口，长长的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额角有细密的汗珠渗出。
苏绾安静地坐着，任由他摆布。
她的目光落在芷宁低垂的侧脸上。
苏绾看着鲜血染红纱布，看着一层层仔细地包扎，打上结。
整个过程，他没有再说一句责备的话，没有问她“为什么要这样”，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她的伤口上，仿佛这是世界上唯一重要的事。
包扎好，芷宁还是没有立刻站起来。他依旧跪在那里，双手轻轻托着她包扎好的手臂，低着头，肩膀微微垮下去。
过了好几秒，他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芷宁。”苏绾叫他，声音很轻。
芷宁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
他看着苏绾，眼神复杂。
“疼吗？”他问，声音沙哑。
苏绾摇摇头，又点点头。
她伸出没受伤的左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泛红的眼角。“别怕，”
“不深的。流点血而已。”
这句话让芷宁闭了闭眼，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没说话，只是将额头轻轻抵在她未受伤的那边膝盖上，像一个耗尽了力气的孩子。
他能感觉到她手指的触碰，带着真实的生命力。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已经恢复了大部分平静，只是脸色依旧有些苍白。
芷宁站起身，坐到她旁边，将她小心地揽进怀里，避开她受伤的手臂。
“以后不许这样。”他在她耳边说，声音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任何情况下，都不许伤害自己。听到没有？”
苏绾乖顺地靠在他怀里，鼻尖蹭了蹭他的脖颈，那里有她熟悉的味道。“嗯。”她应了一声，然后小声补充，“只要你不再说那个字。”
芷宁知道她说的是那个“好”字。
他沉默了片刻，手臂收紧了些。“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处理一些事。不是要离开你。”他选择了一个更模糊的解释。
苏绾在他怀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忽然仰起脸，飞快地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
芷宁愣了一下。
苏绾却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那笑容很纯净，带着点少女的羞涩，她眼睛亮晶晶的， 映着少年的脸。
然后，她凑近他耳边，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耳廓，用气声轻轻地说，带着天真的笃定：
“我们永远不会分开的，芷宁。”
说完，她张开嘴，用牙齿不轻不重地轻轻咬了一下芷宁的耳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