芷宁的身体僵硬了一下。
耳垂上细微的刺痛感很快消失，留下一点温热的濡湿。
“我们永远不会分开”像一句咒语，沉甸甸地砸进他耳廓，渗进皮肤，顺着血液流向四肢。
芷宁没有立刻回应这句话，只是更紧地抱了她一下，然后松开，低头检查她手臂上的纱布。
血没有再渗出来，包扎是有效的。他站起身，开始收拾散落在地上的医药用品，棉签上沾着暗红，碘伏瓶子歪倒着，空气里还有淡淡的血腥味。
“我去把厨房收拾一下。”他说，声音有些哑。
地板上的血需要擦掉，那把刀也需要收起来。
苏绾没反对，她安静地坐在床边，看着芷宁沉默地走进厨房，打开灯，传来冲洗和擦拭的声音。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被纱布包裹的手臂。
平整，是他一贯的细致。
疼痛是清晰的，但奇异地带来一种安心的实感，他用行动证明了，她的血，能留住他。至少此刻。
过了一会儿，芷宁回来了，手里端着一杯温水。他把杯子递给她，然后在床边坐下，离她很近，但没有再拥抱。
“把水喝了。”他说。
苏绾接过，小口小口地喝着，眼睛一直看着。
她在等说话。
“绾绾，”芷宁终于开口，眼睛看着地面，“我们谈谈。”
苏绾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但声音还是很柔顺：“嗯。”
“首先，不要再伤害自己。任何时候，任何情况，都不可以。”
他转过头，看着她的眼睛，眼神很认真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这是我的底线。如果你再这样做，我……”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最终说，“我会很难过，也很害怕。我处理不了这个。”
苏绾立刻点头，很快：“我答应你。刚才是我错了，我太害怕了，我以后不会了。”
芷宁点点头，似乎接受了她这个保证。
“第二，”他继续说，声音平稳了些，“林阿姨那边，我确实需要去一趟。
不是今天，但近期需要去。
她找到了晓晓的一些旧物，觉得应该给我。这是长辈的心意，也是……我和晓晓之间一段过去的结束。我需要去处理，也需要给阿姨一个交代。这跟我和你现在的关系，没有冲突。你明白吗？”
苏绾的嘴唇抿了抿。她想说不明白，想说不要去，想说把东西扔了或者烧了。
但她刚才的极端行为似乎换来了他此刻的耐心解释，她不敢再轻易打破这脆弱的平衡。
她慢慢地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要去很久吗？”
“不会。拿个东西，说几句话，就回来。”芷宁说，“如果你实在不放心……”他停住，似乎在做一个决定，“你可以跟我一起去。在外面等我。”
这个提议让苏绾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黯淡下去。跟他一起去，意味着要面对那个地方，面对林晓晓的阴影，面对她母亲。
这比她一个人在这里胡思乱想更折磨。她摇摇头：“不要。我在家等你。” 她说“家”，指的是这个他们共同的出租屋。
“好。”芷宁同意了。“第三，”他吸了口气，像是要说出更艰难的部分，“以后……不要轻易说‘分手’。绾绾，这个词很重。说多了，会磨损一些东西。” 他没有说磨损什么，但苏绾听懂了。
“我不是要离开你，”芷宁重复道，这次说得更清楚些，“我只是希望，我们能给彼此多一点信任，多一点空间。你生病了，情绪会不稳定，我理解。但……”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苏绾没受伤的手背，指尖有些凉。
苏绾反手抓住他的手指，握得很紧。“对不起，”她又说，这次声音里多了些真实的惶恐，“我知道错了。我改，我真的会改。你别累，你别……别不要我。”
芷宁没有抽回手，任由她握着。“我没有不要你。”他再次保证。
他知道这些话的效果有限，但他还是得说。“你需要休息。我也需要……静一静。今晚我先回宿舍，明天早上过来，给你带粥和药，好吗？” 他试图抽出自己的手，准备起身。
苏绾握着他的手猛地一紧，指甲几乎掐进他皮肤里。
“你还是要走？”
“你说了这么多，还是要走？因为我划伤了自己？你嫌弃我了？是不是？”
“绾绾，冷静点。”芷宁试图安抚，但苏绾已经听不进去了。
“我不许你走！你答应今晚留下来的！你刚才明明答应了！”
苏绾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
“你又骗我！你跟他们一样，都在骗我！走了就不会再回来了！” 她开始挣扎，受伤的手臂胡乱挥动，差点打到芷宁。
芷宁不得不再次用力抱住她，禁锢住她的动作，防止她碰到伤口。
“我没有骗你！我明天一早就回来！你看，天都快亮了！” 他示意窗外依旧浓重的夜色，但苏绾根本不管。
“我不要天亮！我要你现在就在！”
就在这混乱的挣扎中，芷宁忽然感到左边耳垂，刚才被苏绾咬过的地方，传来一阵尖锐的灼热感。
那感觉来得突然，像被针猛地扎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松了一只手想去摸，却被苏绾更剧烈地挣脱开。
苏绾也愣住了，她的哭喊戛然而止。
但空气中，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非常细微。
两人都僵住了，维持着挣扎的姿势，面面相觑，一时忘了刚才的争吵。
芷宁摸了摸耳垂，那里光滑如常，没有伤口，没有凸起，只有一点残留如同幻觉的温热。
刚才那瞬间的灼痛消失得无影无踪。
芷宁也看着她，眉头紧锁。是错觉吗？因为太疲惫，太紧张产生的幻觉？还是……
苏绾忽然猛地扑上来，再次紧紧抱住芷宁，这次用的力气之大，让芷宁都有些呼吸不畅。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她把脸埋在芷宁肩头，声音闷闷。
“我错了，我不该说那些话，不该伤害自己，更不该……咬你。你别走，我害怕……”
她语无伦次，芷宁叹了口气，最终，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我不走。”芷宁放弃了今晚离开的打算。
耳垂的异样被他暂时归为神经过敏。
眼下，安抚她是第一位的。“我留下来。你别哭了，小心手臂。”
苏绾在他怀里用力点头，她收紧了手臂，用尽全力抱住他，仿佛要将他勒进自己的骨血里。
“我们永远不会分开的。”她又一次低声说。
芷宁靠在床头，任由苏绾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
窗外的天空依旧是浓墨般的黑，离天亮还早。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两人不太平稳的呼吸声，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奇异波动，缓缓沉淀在黑暗里。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渐渐安静下来的苏绾，又抬起手，下意识地再次摸了摸自己的左耳垂。
光滑的。正常的。
他闭上眼。
明天，明天再说吧，明天去林阿姨那里，拿回那个写着“魔法少女”的笔记本，然后……就彻底放下。
他没有看到，自己左耳垂的皮肤下，出现了个淡粉色的印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