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贵族学院，阳光被彩绘玻璃窗割裂成破碎的光斑，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流淌。空气里浮动着昂贵的熏香、纸张、以及某种隐形的紧绷感。这里是一切的开端，也是无数次“剧情”轮回的起点。
莉莉安娜·冯·艾森施塔特，也就是此刻占据了这个身体的“我”，正以一种标准的恶役大小姐姿态，背脊挺得笔直，坐在学院长廊一侧的雕花长椅上。华丽的裙摆像一朵精心培育却带刺的深紫色玫瑰，铺展开来。指甲修剪得圆润，泛着珍珠贝母的光泽，此刻正无意识地，一下下刮擦着手中硬壳书本的烫金封面。封面下，是空白的纸页——只有“我”能看见的，一行行浮现又淡去的冰冷文字。
下周，下午三点，第二图书馆东侧走廊。
台词：“凭你这种身份，也配碰触皇家推荐书目？脏了书页，你赔得起吗？” 选项：A. 将书本扫落在地。B. 用更刻薄的言辞嘲讽。C. 召唤跟班进行羞辱。后续发展：女主角艾莉西亚·罗恩好感度-10，周围贵族学生评价+5，剧情走向“欺凌的序幕”……
“我”闭了闭眼。又是这样。自从在这个游戏《圣洛伦兹之恋》的世界里恢复意识，成为这位注定要被打倒、被唾弃、最终家族破产流放的恶役大小姐莉莉安娜之后，这些“剧本”就像跗骨之蛆，每日每夜在眼前、在脑内自动上演。无法关闭，无法违抗，曾经尝试偏移的后果是剧烈的头痛和仿佛被世界排斥的窒息感。一个精致的、设定完美的牢笼。
目光不由自主地，穿过长廊上稀疏往来、刻意保持优雅姿态的学生们，落在那个身影上。
艾莉西亚·罗恩。
即使穿着学院统一发放、料子明显普通许多的深蓝色制服裙，即使金色的长发只是简单束在脑后，即使她总是微微低着头，快步行走，试图降低存在感——她也像一颗被误投入灰暗池塘的明珠，不自知地散发着柔和却执拗的光。那是属于女主角的光环，也是此刻“我”眼中，唯一鲜活、唯一真实的光。
她抱着一摞几乎要遮住视线的厚重书本，从图书馆的方向走来。脚步很稳，但书显然太重，她的手臂微微发抖。一个同样抱着书、趾高气扬的男学生嬉笑着故意从她身边蹭过。
“哎哟！”
艾莉西亚低低惊呼一声，身体踉跄，最上面的两本书滑脱，啪嗒掉在地上。男学生早已笑着走远。
她立刻蹲下身，先将怀里的书小心放在墙边，才去捡掉落的。就在她指尖即将触碰到书脊时——
“真是碍事。”
声音从上方传来，不高，却带着浸透骨髓的冷淡，像冬天第一片落在颈后的雪。
艾莉西亚的手指僵在半空。她抬起头。
莉莉安娜（“我”）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阴影笼罩下来。阳光在她身后勾勒出纤细却极具压迫感的轮廓，深紫色的裙摆纹丝不动。那张继承了艾森施塔特家族优良血统的脸上，没有惯常面对他人时那种夸张的傲慢，只有一片精致的、冰冷的空白。唯有捏着手帕的指尖，收紧到泛白。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撞得肋骨生疼。剧本在眼前狂闪：时机正确！地点正确！触发事件：初步的刁难。台词：“走路不看路吗？还是说，平民的眼里根本装不下贵族学院的规矩？” 选项框悬浮着，刺痛视网膜。
艾莉西亚慢慢站起身，怀里重新抱好了书。她比莉莉安娜略矮一点，此刻微微仰着脸。阳光透过高窗，恰好有一缕落在她眼底，将那蓝灰色的眸子映得剔透，像雨后的天空，清晰地倒映出“莉莉安娜”此刻毫无表情却异常苍白的脸。
她没有惊慌，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常见的、面对贵族刁难时的隐忍委屈。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然后，用很轻、却异常清晰的声音问：
“莉莉安娜小姐……您为什么要这样做？”
为什么？
脚本里没有这个问答环节。没有预设女主角会在此刻，用这样一种直接到近乎纯粹的目光，提出这样一个简单到致命的问题。
周围的空气似乎凝固了。远处隐约的谈笑声变得模糊。长廊里偶尔经过的学生，都下意识放轻了脚步，投来隐秘的窥视。
“我”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舌尖上滚着剧本提供的、恶毒又华丽的辞藻，它们蠢蠢欲动，叫嚣着要冲破桎梏。头痛开始隐隐发作，像有细针在太阳穴搅动。
为什么要这样做？
因为我是恶役。因为剧本这么写。因为这是“我”被设定的、无可更改的命运轨迹。因为不这样做，世界会排斥，“我”的存在会像沙堡一样坍塌。
可是……
艾莉西亚依然看着她。那目光里没有指责，没有控诉，只有一丝浅浅的、真实的困惑。好像她真的只是不明白，这位高高在上的大小姐，为何要一次次将目光落在自己这个平凡无奇的人身上，投注这些毫无意义的恶意。
那困惑，比任何憎恨或恐惧，都更锋利。
捏着手帕的手指，颤抖起来。不只是指尖，是整个手掌，连着小臂，甚至带动了深紫色袖口的蕾丝，发出细微的、窸窣的摩擦声。
视野边缘的选项框在疯狂闪烁红光，警告着偏离。头痛加剧，变成钝锤敲打。呼吸有些不畅。
在周围所有或明或暗的注视下，在剧本无声的尖啸中，莉莉安娜——这个身体，这个被“我”操纵的提线木偶，忽然有了自己的意志般，动了起来。
她猛地抬起另一只一直垂在身侧的手。动作快得有些僵硬，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那手里不知何时，紧握着一枝玫瑰。不是鲜红欲滴的那种，而是罕见的、带着丝绒质感的暗紫色，边缘染着一线惊心动魄的深红，像凝固的血，又像傍晚最浓烈的霞。那是今早刚从艾森施塔特家温室摘下，别在她胸前的装饰。此刻，花瓣因为紧握而有些折损，几片丝绒般的花瓣边缘卷曲起来。
她颤抖着，近乎粗鲁地，将那枝带着尖刺的玫瑰，一把塞进了艾莉西亚因为抱着书而虚拢在身前的手中。
冰凉的、带着植物汁液湿润感的花茎，贴上艾莉西亚温热的指尖。刺，轻轻扎了一下。
艾莉西亚完全愣住了，蓝灰色的眼睛愕然睁大，看着被强行塞入手中的紫色玫瑰，又难以置信地看向面前的大小姐。
莉莉安娜的脸苍白得近乎透明，只有颧骨处浮起两团不正常的薄红。她张了张嘴，脚本的台词和自我的意志在唇齿间激烈交战，最终碾磨出的，是一种低哑的、破碎的、完全不属于“莉莉安娜·冯·艾森施塔特”的嗓音，气声般微弱，却因周围的死寂而清晰可辨：
“因为……”
她喘了口气，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才挤出后续的字句，眼神虚浮地落在艾莉西亚手中的玫瑰上，又像透过她，看到了别的什么。
“……只有欺负你，才能让你只看着我啊。”
话音落下的瞬间，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艾莉西亚彻底僵住，抱着书的手臂忘了用力，怀里的书册又滑落了一本，砸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但她毫无所觉，只是盯着莉莉安娜，脸上的困惑被一种极度的震惊和茫然取代，耳尖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倏地红了，那红晕迅速蔓延到脸颊。
周围隐约的抽气声。窥视的目光变得更加灼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八卦兴奋。
莉莉安娜（“我”）在说完那句话后，就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连维持那冰冷表情的余裕都没有了。她猛地后退一步，踩到了自己过于华丽的裙摆，踉跄了一下，随即像是再也无法忍受这里的空气，猛地转过身，深紫色的裙摆划过一个仓促而狼狈的弧度。
她没有跑，但离开的脚步快得近乎失态，细跟的皮鞋敲击大理石地面，发出急促而凌乱的“哒哒”声，迅速消失在长廊的拐角，只留下一缕昂贵的、略显甜腻的香水尾调，混合着玫瑰折断后散发的、略带苦涩的芬芳，飘散在凝固的空气里。
长廊重新恢复了流动。
窃窃私语声如同水底浮起的气泡，嗡嗡地响了起来。
“刚才……艾森施塔特家的大小姐……说了什么？”
“她给了那个特优生玫瑰？”
“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只看着我’？”
“莉莉安娜小姐是不是……哪里不太舒服？”
艾莉西亚仍然站在原地，低着头，看着手中那枝略显残破的暗紫色玫瑰。尖刺刺着指腹，微微的痛。花瓣上还残留着一点体温，或许是刚才那位大小姐紧握时留下的。那过于直白、甚至显得荒谬的话语，还在耳边嗡嗡回响，与玫瑰馥郁又苦涩的香气纠缠在一起，撞得她心口发麻，思绪一片混乱。
为什么要欺负我？
——因为只有欺负你，才能让你只看着我啊。
这算……什么理由？
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收拢手指，将那枝带着刺的玫瑰，轻轻握在了掌心。更深的刺痛传来，她却恍若未觉。
脸颊和耳廓的热度，久久不退。
***
学院偏僻的西侧塔楼，连接着一片荒废已久的玫瑰园。这里少有人来，未经修剪的玫瑰疯长成杂乱的灌木丛，野蔷薇纠缠其间，空气中弥漫着过于浓烈、几乎有些腐败的甜香。
莉莉安娜（“我”）背靠着冰凉粗糙的石墙，缓缓滑坐在地上。昂贵的裙子沾上了尘土和湿漉的青苔，她也顾不上了。
“哈啊……哈啊……”
胸腔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额头上沁出冰冷的汗珠，沿着鬓角滑落。不是因为奔跑，而是因为违逆。
就在刚才，强行说出那句话的瞬间，世界施加的惩罚如期而至。并非之前尝试大幅度改变剧情时那种天崩地裂般的头痛和窒息，而是一种更阴柔、更绵长的痛苦。像是有什么冰冷黏腻的东西渗透进四肢百骸，抽走力气，带来一阵阵虚脱般的眩晕和恶心。视野边缘时不时闪过雪花状的噪点，耳朵里灌满不存在的、尖细的耳鸣。
但……成功了。
没有当场崩溃。没有立刻被“修正”。那句话，连同那朵玫瑰，确实传递出去了。
“我”慢慢抬起还在细微颤抖的手，捂住脸。掌心里，似乎还残留着强行将玫瑰花茎塞进艾莉西亚手中时，那瞬间触碰到的、温暖柔软的指尖触感。以及，她最后抬头时，那双蓝灰色眼眸里清晰的、震惊的倒影。
不是为了推动什么好感度。不是算计。甚至不是“我”原本世界的意识在主导。那更像是一种绝望之下的本能迸发，是这具身体的“莉莉安娜”，在无数轮回的剧本压迫中，生出的第一缕扭曲的自我。
想要她的目光。哪怕那目光里是厌恶、是恐惧、是困惑……只要停留在自己身上就好。总好过被那冰冷的程序设定，推着走向既定的、众叛亲离的毁灭终点。
“真是……糟糕透顶的台词。” “我”从指缝间逸出一声低哑的、自嘲的嗤笑，笑声在空旷的废墟花园里显得格外凄凉，“简直像脑子坏掉了一样。”
可心脏却在胸腔里，为那糟糕透顶的台词，为那瞬间艾莉西亚脸上骤然的红晕，而跳得失了章法。
这就是“改变”的感觉吗？带着剧痛，带着恐惧，却也带着一丝……近乎战栗的鲜活。
接下来会怎样？剧本会如何反应？艾莉西亚会怎么想？那些目睹了一切的人，又会怎样传播？
问题一个接一个冒出，却没有答案。只有荒废玫瑰园里肆无忌惮生长的荆棘，在渐斜的日光下，投下漫长而凌乱的影子，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又像是挣脱的开始。
“我”靠着墙壁，闭上眼睛，在浓郁到令人窒息的玫瑰花香里，等待着力气一丝丝回流，也等待着……未知的明日。
远处，学院钟楼传来悠缓的报时声。
下午三点。剧本上标注的，“欺凌的序幕”本该准时上演的时刻。
但今天，舞台上的演员，擅自改了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