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作者:泪夕妄 更新时间:2025/12/12 16:32:38 字数:5433

雨持续了一整夜,又在黎明前转为细密的雾霭,湿漉漉地包裹着学院灰白色的尖顶和庭园里病恹恹的玫瑰。清晨的空气带着刺骨的寒意,吸入肺叶,仿佛能凝结成冰碴。

实践课之后的几天,学院表面维持着一如既往的秩序。但水面下的暗流,却因“意外”的缺席而变得愈发湍急、浑浊。

变化首先体现在“莉莉安娜”的周围。

索菲亚和其他几个跟班,虽然表面上依旧恭敬,但那种热切期盼着“行动指令”、准备随时簇拥上去推波助澜的眼神,明显冷却了。她们看向“莉莉安娜”时,目光里多了几分困惑、审视,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被背叛似的不满。毕竟,带头欺凌特优生,是她们这个小圈子确认地位和获取扭曲乐趣的重要方式,而“首领”的偃旗息鼓,无疑让她们失去了主心骨和“正当性”。

一次午餐后,在回廊转角,“我”无意中听到压低的交谈。

“……真是看不懂了,莉莉安娜小姐最近到底是怎么了?”

“嘘,小声点!不过……确实很奇怪,那天实践课,明明机会那么好……”

“该不会……真像有些人传的那样,她对那个平民……”

“别瞎说!艾森施塔特家的小姐怎么可能!”

“那怎么解释玫瑰?还有那句话?现在连实践课都……”

声音戛然而止,似乎是说话者发现了靠近的人影,慌忙噤声散开。

“我”面无表情地从转角走出,目光扫过空荡的廊柱。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缩。

流言从未止息,只是转换了方向。从单纯的“欺凌”八卦,转向了更暧昧、也更危险的揣测。而“我”的“不作为”,无疑助长了这种揣测。

更直接的冲击来自家族。

一封措辞严厉、盖着父亲私人印鉴的信函,在实践课后的第三天清晨,由家族专属的信使鹰隼送至“我”的宿舍。信中没有提及任何具体事件,只是用冰冷而精确的语言,重申了艾森施塔特家族成员的“责任与荣誉”,强调了“谨言慎行、维护家族声誉高于一切”,并“提醒”“我”注意近期某些“可能引发误解、损害家族利益的……私人倾向”。

信纸是带有家族暗纹的特制羊皮纸,触手冰凉沉重。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

这不是预警,是明确的敲打。家族的信息网显然捕捉到了学院里风向的变化,并且将其定性为“危险倾向”。剧本里那个最终导致家族破产的“恶行累累”,其最初的序曲,或许就是从这些微小的“偏离”和“误解”开始累积。

违逆的代价不再仅仅是身体的不适和世界的排斥,开始具象化为来自“设定”内部的压力——家族,这个身份赖以存在的根基,显露出了它冰冷而脆弱的一面。一旦失去家族的庇护,“莉莉安娜·冯·艾森施塔特”在学院、在这个世界,将寸步难行。

“我”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火焰贪婪地吞噬那些冰冷的字句,化作扭曲的灰烬。火光在紫色的瞳孔里跳跃,映不出丝毫温度。

必须做点什么。不能坐以待毙,任由剧本的力量和家族的监视将自己逼回原路,或者推向更快的毁灭。

但……该怎么做?像以前一样,继续“欺负”艾莉西亚,以证明“清白”,安抚家族,推动剧情?只要想到那个可能性,想到艾莉西亚眼中可能再次浮现的、更深沉的恐惧或彻底死寂的漠然,胸腔深处就传来一阵尖锐的、近乎生理性的抗拒。

不能。

可如果什么都不做……

“我”的目光落向窗外。雨雾迷蒙,庭院里,一个抱着厚重书本的纤细身影正匆匆穿过湿滑的小径,金色的发梢被雾气打湿,贴在颈侧。是艾莉西亚。她似乎总是这样匆忙,这样独自一人,像一片随时会被风雨卷走的叶子。

她的处境,恐怕只会更糟。

“莉莉安娜”的异常“退缩”,并没有让她的日子好过多少,反而可能让她陷入了更微妙的困境。失去了明确、集中的“恶役”靶子,那些原本慑于“莉莉安娜”威势而不敢明目张胆的歧视和排挤,恐怕会以更琐碎、更广泛、也更难防范的方式,重新缠绕上她。实践课上分组时讲师那看似随机的安排,难道真的只是巧合?

一种混杂着焦躁、愧疚和某种更深沉不安的情绪,在心底翻搅。

不能再这样僵持下去。无论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

“我”猛地攥紧了手指,指甲陷入掌心尚未痊愈的伤痕,带来清晰的痛感。

得见她。必须。

不是以“欺凌者”或“被躲避者”的身份。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能打破这该死僵局、至少能说上话的理由。

机会在几天后的魔法植物学课上出现。

课程内容是识别和处理几种具有轻微魔力敏感性的基础药用植物,其中一种是“月光苔藓”,一种只生长在背阴潮湿处、对未稳定的魔力波动极为敏感的荧光植物。采集时需要极度小心,用特制的银质镊子,避免直接用手触碰和魔力外泄,否则会导致其迅速枯萎失效。

讲师示范后,学生们两人一组,被分配到学院温室边缘专设的阴湿模拟区进行采集实践。

分组名单宣布时,“我”的心脏重重一跳。

“……莉莉安娜·冯·艾森施塔特,艾莉西亚·罗恩,第三采集区。”

又是他们。讲师面无表情地念出名字,仿佛这只是最寻常不过的安排。但“我”捕捉到他镜片后一闪而过的、近乎程式化的目光。世界的修正力,或者某些更高意志的干预,正以这种看似合理的方式,持续将两人绑在一起。

周围传来几声压抑的抽气声和交换眼神的窸窣声。索菲亚远远投来一瞥,眼神复杂。

艾莉西亚站在人群边缘,听到自己名字时,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她没有抬头,只是更紧地抱住了怀里的笔记本和采集工具袋,指节泛白。

第三采集区位于温室最僻静的角落,光线昏暗,人工营造的湿冷空气弥漫着泥土和腐殖质的味道。嶙峋的假石上,覆盖着薄薄一层发出幽微蓝绿色荧光的“月光苔藓”,像一片片凝滞的、潮湿的星屑。

两人相隔几步,各自站在采集点前,沉默地准备工具。空气粘稠得几乎能拧出水来,只有银质工具偶尔碰撞的轻响,和远处其他小组隐约的交谈声。

“我”戴上薄棉手套(按规定,即使使用银镊,也建议佩戴以防万一),拿起镊子,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那片柔弱的荧光上。但眼角的余光,却无法控制地瞥向斜对面的身影。

艾莉西亚也戴上了手套,是学院统一发放的、洗得有些发白的普通棉布手套。她低着头,动作仔细而稳定,先用小刷子轻轻拂去苔藓表面多余的露珠和水汽,然后才拿起银镊,小心翼翼地去夹取边缘最小的一丛。她的侧脸在幽暗的荧光映照下,显得异常沉静,甚至有些漠然,仿佛全身心都投入到了这项精细的工作中,彻底屏蔽了外界的一切,包括近在咫尺的“我”。

那种被彻底无视的感觉,再次灼烧着神经。

“我”强迫自己收回视线,专注于自己的采集。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镊子尖端靠近那片蓝绿色的荧光,冰冷的金属即将触碰到柔软潮湿的植物体——

嗡。

一阵极其微弱、但绝不应该出现在此地的魔力震荡,毫无征兆地掠过。

来源并非“我”自身,也非艾莉西亚的方向。那震荡非常隐秘,仿佛来自地层深处,或者模拟环境控制系统某个不稳定的符文节点,带着一丝不自然的、人为调整后的粗糙感。轻微,短暂,转瞬即逝。

但足以引发灾难。

“我”面前的“月光苔藓”几乎在震荡传来的瞬间,荧光骤然大亮,随即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发黑、蜷缩,仿佛被无形的火焰舔舐过,瞬间失去了所有活性,化作一小团焦黑的残渣。

“啧。” 一声不耐的咂舌声从旁边传来。是邻区的一个贵族男生,他面前的苔藓也枯萎了一小片,但他似乎并不在意,只是抱怨了一句“这破设备”,便随意地将废料扫到一旁,开始采集下一片。

然而,当“我”猛地转头看向艾莉西亚时,心沉了下去。

她似乎对那阵魔力震荡毫无防备,或者,她全部的注意力都用来隔绝“我”的存在,以至于未能及时收敛自身那本就因为紧张而不够平稳的、用于维持工具稳定的微量魔力。震荡传来的刹那,她手中的银镊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就是这一下。

她镊子尖端那丛原本完好的、最大的“月光苔藓”,荧光剧烈地闪烁起来,蓝绿色光芒忽明忽暗,像是濒死前的挣扎。艾莉西亚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试图稳住镊子,但指尖的颤抖透过工具传递过去。

噗。

一声轻微的、仿佛气泡破裂的声响。

那丛苔藓彻底失去了光泽,迅速化为灰败的一小撮,从镊子尖端脱落,掉在下方潮湿的黑色土壤上,与泥土混为一体,再也分辨不出。

艾莉西亚僵住了。维持着持镊的姿势,一动不动。幽暗的光线下,能看见她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起来,握着镊子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指关节绷紧到几乎透明。她的嘴唇失去了所有血色,紧紧抿着,下颌线条绷成一道脆弱的弧线。

这不是普通的采集失败。“月光苔藓”是这次实践课的主要评分依据之一,而且数量有限,每人定额。毁掉最大、最完整的一丛,意味着她这节课的评分将大受影响,甚至可能不及格。对于依靠优异成绩维持奖学金和学院资格的特优生而言,这几乎是灾难性的。

更重要的是,“事故”发生在“莉莉安娜·冯·艾森施塔特”面前。在刚刚经历过玫瑰事件、实践课“意外”流产、流言四起的当下。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阴湿的空气裹挟着植物腐败的气息,沉沉地压下来。远处其他小组的动静变得模糊,只有水滴从假石上缓慢滴落的嗒、嗒声,清晰得刺耳。

艾莉西亚依旧僵立着,没有抬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我”能看到她单薄的肩膀开始极其轻微地起伏,呼吸变得急促而不稳。那是一种极力压抑的、濒临崩溃的征兆。不是哭泣,更像是某种东西在体内无声碎裂的声音。

剧本的提示没有出现。这似乎只是一个“意外”,一个微不足道的“背景事件”。

但“我”知道不是。

那阵魔力震荡来得太巧,太突兀。是意外故障?还是……某种更隐晦的“安排”?为了弥补实践课“意外”的缺失,为了将两人重新推入“欺凌”与“被欺凌”的轨道,哪怕是以这种更迂回、更“自然”的方式?

愤怒。冰冷的、尖锐的愤怒,取代了之前的焦躁和不安,陡然从心底窜起。不是针对艾莉西亚,而是针对这该死的“世界”,这无形的提线,这总要强行将痛苦加诸于她身上的“命运”!

凭什么?

就因为她是不合时宜的“女主角”?就因为“我”是必须扮演反派的“恶役”?

视线落在艾莉西亚颤抖的指尖,和她面前那团已然死寂的苔藓残渣上。然后,移向自己面前同样枯萎、但相对较小的一丛。

几乎没有经过思考。

“我”上前一步,动作快得甚至有些粗鲁。在艾莉西亚愕然抬起的、带着水光的茫然目光中,“我”伸出戴着薄棉手套的手,不是用镊子,而是直接用手,将自己采集点那块尚未触碰、完好的、最大的“月光苔藓”,小心地、完整地剥离下来。

苔藓在指尖传来冰凉湿润的触感,微弱的荧光映着深紫色的手套面料。

然后,“我”将它轻轻放在了艾莉西亚面前那个空置的、用来盛放成功采集标本的特制保湿盒里。

“用这个。”

声音出口,是“莉莉安娜”式的冷淡,甚至带着一丝不耐烦,仿佛这只是贵族小姐嫌弃对方笨手笨脚、耽误时间后的施舍。但只有“我”自己知道,喉咙里堵着的 是什么,胸腔里奔涌的又是什么。

艾莉西亚彻底僵住了。她看着保湿盒里突然多出来的、完好无损的、散发着柔和蓝绿色荧光的苔藓标本,又猛地抬头看向“我”,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蓝灰色的眼眸睁到最大,里面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茫然,以及更深层的、仿佛被烫伤般的慌乱。她的嘴唇张了张,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看什么?” “我”别开脸,不再看她,语气刻意加重了那份不耐烦,转身回到自己的位置,拿起银镊,开始处理另一片较小的苔藓,仿佛刚才那突兀的举动不过是随手为之。“难道你想因为采集失败,拖累整个小组的评分?别忘了,我们现在是一组。”

最后一句,说得又冷又硬,近乎呵斥。

艾莉西亚像是被这句话刺醒了,身体猛地一颤。她倏地低下头,死死盯着保湿盒里的苔藓,肩膀缩得更紧。半晌,她才极其缓慢地、用仍旧颤抖的手,拿起银镊,将那块完好的苔藓轻轻调整到盒子中央,然后,如同耗尽所有力气般,停下了动作。

她没有说谢谢。一个字也没有。

只是重新拿起工具,开始采集另一片更小的苔藓,动作恢复了之前的稳定,甚至更加精准、机械,仿佛要将所有情绪都灌注到这项重复的劳动中。但她苍白的脸颊上,那抹因为极度震惊和混乱而泛起的红晕,却久久没有褪去,耳廓更是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我”也没有再说话,沉默地继续自己的采集。指尖隔着棉布,似乎还残留着苔藓冰凉柔软的触感,和刚才靠近时,从她身上传来的、极其微弱的、带着皂角清香的温暖气息。

接下来的时间,在一种比之前更加古怪的静默中流逝。两人各自完成了定额,再也没有任何交流,连眼神的接触都彻底杜绝。但空气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那堵无形的墙似乎被刚才那粗暴的、近乎蛮横的“给予”,撞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痕。裂痕边缘锋利,淌着困惑、羞耻、难以置信,以及一丝……连当事人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微弱战栗。

课程结束,上交标本时,讲师检查了艾莉西亚的保湿盒,目光在那块最大最完好的月光苔藓上停留了一瞬,又瞥了旁边面无表情的“莉莉安娜”一眼,镜片后的眼神闪过一丝讶异,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记录下评分。

艾莉西亚全程低着头,迅速收拾好自己的东西,第一个离开了温室。

“我”慢了一步,看着她几乎是小跑着消失在湿漉漉的庭院小径尽头,那纤细的背影很快被浓雾吞没。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带着一种陌生的、饱胀的钝痛。刚才的举动,无疑又是一次对“剧本”和“常理”的违逆。预期的头痛和眩晕感正在慢慢积聚,太阳穴开始突突地跳。

但奇怪的是,这一次,除了那些不适,似乎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一点点……类似于解脱,或者说,确认了某种方向的感觉。

即使方式笨拙,即使可能引发更多误解,但至少,没有看着她独自承担那“意外”的后果。至少,那蓝灰色眼眸里瞬间的震惊与慌乱,远比彻底的死寂和漠然,要鲜活得多。

回到宿舍,关上门,隔绝了外界。“我”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

摊开手掌,摘下手套。掌心被指甲掐出的旧伤旁边,又多了一道新的、浅浅的痕迹,是刚才剥离苔藓时,被假石边缘不经意划到的。很浅,几乎没出血,只是泛着红。

“我”看着那道红痕,看了很久。

然后,将额头抵在屈起的膝盖上。

窗外,暮色四合,浓雾未散,反而更沉了。学院各处的魔法灯次第亮起,在雾中晕开一团团模糊昏黄的光晕,像一只只困倦的眼睛。

长夜将至。

而“我”知道,有些东西,从将那丛带着微弱荧光的苔藓放进她盒中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彻底改变了走向。

无论前方是更深的泥沼,还是未知的悬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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