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诊后的余无事，像是被注入了某种生机，第二天清晨，许岁岁推开窗时，发现他已经坐在院子里，膝上摊着一本厚厚的俄文词典，旁边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
“这么早？”许岁岁有些惊讶，往常这个时间，他要么还在睡，要么就是对着窗外发呆。
余无事抬起头，晨光落在他脸上，“想查几个词。”他轻声说，手指轻抚着书页边缘，“关于昨天写的那一章。”
许岁岁注意到他今天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浅蓝色衬衫，领口熨烫得很平整，这是他准备出门的装束。
“要去书店？”她轻声问，在他对面的藤椅上坐下。
“嗯。”余无事合上词典，“想买几本参考书，写到一个场景需要查证些资料。”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许岁岁能感觉到其中细微的期待，这是他们合租以来，他第一次主动提出要去书店。
“需要我陪你去吗？”她像往常一样问道。
这一次，余无事没有立即拒绝，他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院子里嬉戏的雨伞身上，轻声说道：“如果你有空的话。”
许岁岁笑了起来，这是第一次，他没有直接拒绝她的陪伴。
“当然有空。”她微笑着站起身，“等我换件衣服。”
九点整，两人走出小院。晨雾尚未完全散去，古城的青石板路还带着夜间露水的湿润。余无事走在前面，步伐比往常要轻快些，但仍保持着一种特有的谨慎。
书店在古城边缘，需要穿过几条小巷。路上行人不多，偶尔有早起的游客举着相机拍照。每经过人群密集的地方，许岁岁都能感觉到余无事会不自觉地绷紧肩膀。
“我们从这边走吧。”在经过一个热闹的集市入口时，许岁岁自然地引着他拐进一条安静的小巷，“这边近一些。”
余无事看了她一眼，眼神中带着感激。他显然明白她的用意。
书店是一栋老式的白族民居改造的，木门虚掩着，门上挂着的风铃随着推门发出清脆的响声。店内很安静，只有老板在柜台后擦拭书籍的身影。
“陈伯。”余无事轻声打招呼，语气熟稔。
老板抬起头，推了推老花镜，脸上露出惊喜的笑容：“小余？好久没见你来了。”
许岁岁这才意识到，余无事是这里的常客。
“最近...在写点东西。”余无事低声解释，目光在书架间扫过。
陈伯会意地点头，目光温和地转向许岁岁：“这位是？”
“许岁岁。”余无事介绍道，“我的朋友。”
这个称呼让许岁岁心里泛起一丝暖意，她微笑着向老板点头致意。
书店不大，但藏书丰富。阳光从天井洒下来，在书架上投下几道大小不同的光圈。余无事熟门熟路地走向最里面的书架，手指轻轻拂过书本，像是在与老友重逢。
许岁岁没有打扰他，自己在店里随意浏览。她发现这里的书种类很杂，从古籍到外文书都有，不少书页已经泛黄，显然有些年头了。
过了一会儿，余无事抱着几本书走过来，其中有一本厚厚的俄文原版小说，封面已经磨损。
“找到需要的了？”许岁岁轻声问。
他点点头，眼神明亮：“还发现一本早就想找的绝版书。”
结账时，陈伯仔细地将书包好，笑呵呵地说：“小余啊，看到你现在这样，陈伯就放心了。”
余无事微微低头，耳根有些发红，但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走出书店，阳光已经变得明亮。余无事抱着书，步伐比来时轻松许多。
“要不要去喝杯咖啡？”经过一家咖啡馆时，许岁岁提议道，“听说他家的提拉米苏很好吃。”
这是一个试探。以前每次经过咖啡馆，余无事都会刻意避开。
令她意外的是，余无事只是犹豫了片刻，便轻轻点头：“好。”
咖啡馆里人不多，他们选了个靠窗的位置。阳光透过玻璃窗，在木桌上投下温暖的小光圈。余无事将新买的书小心地放在桌上。
“你常去那家书店？”许岁岁搅拌着咖啡，轻声问道。
“以前常去。”余无事看着窗外的行人，“病情变重后就很少去了。”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许岁岁能听出其中的落寞。
“陈伯人很好。”他补充道，“从来不多问，只是在我需要的时候推荐合适的书。”
许岁岁明白，对于余无事来说，这种不过分关注，不施加压力的善意，才是最珍贵的。
提拉米苏上来了，余无事小心地尝了一口，眼睛微微睁大：“好吃。”
这个孩子气的反应让许岁岁忍不住笑了：“喜欢就多吃点。”
他们安静地享受着咖啡和甜点，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余无事偶尔会翻开新买的书，指着某处轻声说：“这段描写很好。”
许岁岁发现，当他谈论书籍时，整个人都会发光。那种专注和热情，与平时判若两人。
“你笑起来很好看。”看着他因为某个精彩段落而露出的浅笑，许岁岁脱口而出。
余无事愣住了，脸颊出现了一点红晕。他低下头，手指轻抚着书页，但嘴角那抹笑意却没有消失。
回程的路上，阳光正好。余无事抱着新买的书，步伐轻快。在经过一家花店时，他忽然停下脚步。
“等我一下。”他对许岁岁说，然后走进花店。
许岁岁站在门外，看着他认真挑选花的侧影，心里泛起温柔的涟漪。
几分钟后，余无事捧着一小束白色的雏菊走出来，递到她面前：“给你的。”
阳光透过花瓣，映得他的手指几乎透明。许岁岁接过花束，闻到淡淡的清香。
“为什么突然送我花？”她轻声问，心里已经知道了答案。
余无事微微低头，声音很轻：“谢谢你，陪我来书店。”
这一刻，阳光洒满街道，远山如黛，风过处，带来隐约的桂花香。许岁岁抱着花束，看着眼前这个终于学会表达感谢的男孩，觉得整个世界都明亮了起来。
回到家，余无事迫不及待地开始翻阅新买的书，他坐在回廊下的书桌前，阳光落在他专注的侧脸上，指尖不时在纸上记录着什么。
许岁岁找了个玻璃瓶，将雏菊插好，放在窗台上。白色的花瓣在阳光下几乎透明，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傍晚时分，余无事突然从书稿中抬起头：“我想到怎么改那段描写了。”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个发现了宝藏的孩子。
许岁岁走过去，看着他笔下新写的段落。文字比之前更加流畅，带着一种轻盈感。
“写得很好。”她真诚地说道。
余无事看着她，眼神温柔：“因为今天是个好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