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罗斯文化交流展设在古城新区的艺术中心,是由当地的一所大学举办的,毕竟在风花雪月的大理,交流俄罗斯文化可以说是十分小众了。
周六早晨,天才朦朦亮,余无事起得比平时更早。许岁岁推开房门时,看见他已经在回廊下喝茶,膝上摊着一本厚厚的俄文画册。
“早。”他抬起头看向他打招呼道。
许岁岁注意到他穿着熨烫平整的白衬衫,袖口扣得板板正正的。这身打扮比去餐厅那晚更正式,像是要去参加什么重要场合,不用想也知道是他之前提过的文化展。
艺术中心人不少,展厅里挂满了俄罗斯油画,角落里摆着传统工艺品,空气中飘着红茶和蜂蜜蛋糕的香味。余无事一进展厅就明显紧绷起来,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自己喜欢,但又害怕人多,可真是矛盾,许岁岁心里这么想着。
“要不我们先去看油画?”许岁岁自然地引着他往人少的展区走。
在一幅《白桦林》前,余无事停下脚步。画面上,金黄的树叶在阳光下闪烁,林间小路蜿蜒向远方。
“希什金的画。”他轻声说,眼神变得专注,“他笔下的白桦林总是充满生机,就像...就像永远停留在最美的秋天。”
他的讲解十分专业,引得旁边几位观众侧目。许岁岁发现,当谈论熟悉领域时,他会不自觉地切换成更流畅的表达方式。
展厅中央有个小型讲座区,一位俄罗斯学者正在介绍油画修复技术。余无事听得入神,甚至没注意到有人坐到了他旁边。当学者提到某个专业术语时,他微微皱眉,像是在思考什么。
讲座结束后,有个自由提问环节。主持人连叫了几位观众,回答都不太准确。余无事的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击,显得坐立不安。
“您似乎有不同见解?”主持人突然注意到他,“要不要和大家分享一下?”
全场目光瞬间聚焦过来。余无事的脸色唰地白了,呼吸明显急促。许岁岁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感觉到一片冰凉。
“我...”他张了张嘴。
就在这时,那位俄罗斯学者眼睛一亮,用俄语快速说了句什么。余无事愣住,下意识用俄语回应。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交流起来,语速越来越快。
许岁岁听不懂内容,但能看出余无事整个人都在发光,周围观众都露出钦佩的表情。
讨论结束时,俄罗斯学者热情地拍拍他的肩,递来一张名片。余无事接过名片的手指微微发颤,耳根通红,但眼睛亮得惊人。
“没想到能遇到您这样的知音!”学者用带口音的中文说,“您对列宾工作室的技法研究很深入啊!”
余无事谦虚地低下头,用流利的俄语回应。许岁岁站在一旁,心里涌起难以言喻的骄傲看向他就好像在看自己亲手带大的孩子一样。
离开讲座区时,有位工作人员追上来:“先生,我们下午有个临时安排的交流活动,您愿意来做半小时的分享吗?”
余无事僵在原地,许岁岁能感觉到他的紧张
“需要准备演讲稿吗?”她轻声替他问。
“不用不用,就随便聊聊!”工作人员热情地说,“我看先生很专业,随便分享点趣闻就好!”
余无事看向许岁岁,眼神带着求助。
“我陪你去。”她轻声说,“就当我们还在聊天,只不过听众多了几个。”
午餐时,余无事吃得心不在焉,一直在手机上查资料。许岁岁把沙拉推到他面前:“先吃饭,等会儿才有力气讲。”
他放下手机,突然问:“你会听吗?”
“当然。”许岁岁微笑,“我还想多了解你呢。”
下午的分享安排在展厅角落。起初余无事很紧张,语速快得像在背书。但当一位观众问起俄罗斯文学对油画的影响时,他忽然放松下来,讲述起托尔斯泰笔下庄园主们收藏油画的故事。
“就像《战争与和平》里,罗斯托夫家的客厅...”他边说边打手势,偶尔冒出几句俄文诗歌。观众们听得入迷,连路过的人都停下脚步。
许岁岁站在人群最后,看着他被簇拥在中央的模样。阳光透过玻璃穹顶落在他身上,为他镀上一层金边。这个在院子里喂猫都会紧张的人,此刻在专业领域里闪闪发光。
分享结束后,好几位观众围着他继续讨论。余无事虽然还是不太适应近距离接触,但已经能礼貌地回应问题。有位老教授甚至邀请他去大学做客座讲座。
“我...考虑一下。”余无事这样回答,没有像以往那样直接拒绝。
回家的公交车上,余无事一直看着窗外。直到车经过古城墙,他才轻声开口:“谢谢你。”
“谢我什么?”许岁岁歪头看他。
“很多。”他转回头,眼神温柔,“谢谢陪我来,谢谢...没有在我紧张时替我回答。”
夕阳透过车窗,在他睫毛上跳跃。许岁岁忽然发现,他左眼下方有颗很淡的痣。
下车时,余无事在站台边的花店停下。他选了支向日葵,递给许岁岁:“给你。”
“为什么是向日葵?”她接过花,花瓣上还带着水珠。
“因为...”他耳根微红,“它总是朝着光。”
晚饭后,余无事在书房整理今天的笔记。许岁岁端着茶进去时,看见他正在笔记本上画展馆的平面图,标出了每幅画的位置。
“要不要把今天的事写进书里?”她把茶杯放在桌角。
余无事笔尖顿了顿:“也许...可以写个去看画展的角色。”
月光很好的夜晚。许岁岁临睡前,发现门缝下塞了张纸条。是余无事工整的字迹:
“今天是我生病后第一次在很多人面前说话。虽然还是很害怕,但想到你在听,就好像没那么难了。”
她把纸条夹进那本俄文画册里,旁边正是那幅《白桦林》。画面上,阳光穿过金黄的树叶,洒满林间小路。
窗外,余无事的书房灯还亮着。偶尔能听见书页翻动的声音,和极轻的,哼歌似的调子。
许岁岁把向日葵插进床头的玻璃瓶,金黄的花瓣在月光下微微发亮,像储存了一整天的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