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斯科第五日的清晨,霜花凝结在窗玻璃上,许岁岁被阳台传来的细微响动惊醒,推开落地窗时,发现余无事正蹲在栏杆边,对着天外发呆。
“醒了?”他起身时有些踉跄,“今天降温,多穿点。”
早餐时,余无事显得心不在焉,手指在手机地图上反复缩放旧书市的路线。许岁岁发现他茶杯下压着张便签,上面用俄文写着几个出版社的名字。
“你打算去这些出版社看看吗?”她指着便签问。
余无事道:“母亲说过,这些出版社常有好书。”
去书市的地铁上,他破天荒地主动提起童年往事:“小时候,母亲总带我去各地的旧书摊。她说好书像老友,等着懂它的人。”列车轰鸣声中,他的侧脸映在车窗上,带着几分别样的温柔。
书市在一条老巷里,余无事在第一个摊位就停住脚步,摊主是位戴花镜的老先生,正用粗布擦拭一本《日瓦戈医生》的封面。
“请问,”余无事用俄语轻声问,“有六十年代的文学评论期刊吗?”
老先生抬头打量他,突然笑出皱纹:“柳德米拉的儿子?你和她挑书时的神态一模一样。”
余无事愣在原地。老人从柜台下取出牛皮纸包着的书册:“你母亲预订的,等了三十年。”纸包解开,是套泛黄的《俄国文学黄金时代诗论》,页边写满批注。最后一页夹着张银杏叶书签,背后钢笔字清晰如新:“给我的孩子:愿文字带你抵达我未曾抵达的远方。”
许岁岁看见余无事接过书时手指在抖。他低头嗅了嗅书页,像在确认某种存在过的温度。
接下来的搜寻像场寻宝游戏,余无事根据记忆里的线索,在不同摊位找出母亲提过的书:一本缺封面的《奥涅金》初版,一套染着咖啡渍的《莫斯科信使》合订本。每本书里都夹着便条,有时是读书心得,有时是给未来孩子的寄语。
“她好像,早知道你会来。”许岁岁轻声道。
余无事抱着一摞书站在雪地里,眼眶通红:“她总说,书比人长寿。”
午后,他们在书市角落的咖啡馆休息。余无事把新得的书在桌上摊开,当他在某本诗集中发现母亲年轻时的照片时,突然哽咽,照片背后写着:“摄于1967年深秋,遇见你父亲那天。”
许岁岁轻轻覆上他颤抖的手背。这次,他没有躲闪,反而翻转手掌,与她十指相扣,那日的阳光正暖。
黄昏降临时,最后一道阳光穿过书的缝隙,正好落在那枚银杏书签上。余无事忽然说:“其实,我害怕翻译她的诗集。”
“为什么?”
“怕译不好,辜负了她的期待。”
许岁岁抽出那张书签,说道:“你母亲留下这些,不是为了考验,而是想陪你走更远的路。”
回程的出租车里,余无事抱着书睡着了,头轻轻靠着车窗。
夜色中的特维尔大街华灯初上,车窗外的莫斯科像一场不愿醒来的梦。许岁岁看见玻璃倒影里,自己唇角扬起温柔的弧度。
从旧书市回来的当晚,莫斯科飘起了细雪。余无事房间的灯亮到凌晨,许岁岁半夜醒来时,听见隔壁传来极轻的书页翻动声。
清晨六点,她推开房门,发现客厅茶几上已摆好早餐,荞麦粥温在保温壶里,旁边放着余无事手写的字条:“试着做了酸奶油烤薄饼,在烤箱。”
余无事从厨房出来时,眼下带着淡青,却抱着本摊开的笔记本:“昨夜,译了《秋汛》的前三段。”他说道,“要不要,听听看?”
他们坐在窗边用餐,余无事念译文时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轻敲节拍,当读到“白桦林的眼泪结成了冰棱”时,他突然停顿:“这句俄文的‘眼泪’,其实有‘树浆’的双关...”
许岁岁看着他的侧脸,想起大理雨季里那个对着电脑屏幕的男孩。此刻的余无事,像被春风唤醒的冻河,冰层下开始有活水流动。
早餐后,王导意外打来电话。原来他带的旅游团中有位俄文教授,听说余无事在译诗集,执意要见面。一小时后,一位老教授握着余无事的手激动不已:“柳德米拉的女儿?我读过她青年时代的诗论!”
余无事脸颊泛红,却难得没有退缩,两人开始探讨一些专业的翻译问题。
许岁岁端着茶坐在一旁,看着余无事专注认真的样子,当教授告别时留下联系方式,他没有推拒,而是认真存进了手机。
午后,阳光破云而出。余无事译诗倦了,靠在沙发上小憩。许岁岁替他盖毛毯时,发现他手里握着钢笔,笔记本摊在膝头,最新一页写着:
“母亲说诗是月光
我想她是对的
因为译这首诗时
我看见了
她看过的月亮”
墨迹还未干。
黄昏时分,余无事醒来,发现许岁岁在厨房煮罗宋汤,番茄的暖香弥漫满室,他倚在门框上看了很久,突然轻声说:“母亲走后,这是第一次有人为我煮汤。”
夜色渐深时,余无事继续工作。许岁岁在客厅整理照片,听见书房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哼唱,是他心情极好时才会有的习惯。
次日清晨,许岁岁被咖啡香唤醒。余无事系着围裙在煎蛋,灶台上摆着新译的诗稿:“今天试试译《如何命名这场雪》。”他心情应该不错,“这首诗,关于相遇。”
整个白天,他们各自工作。余无事译诗时格外安静,但许岁岁每次抬头,都能看见他映在窗玻璃上的侧脸,不再紧绷。
傍晚,余无事译完了那首关于雪的诗。最后两句是:
“该如何命名这场雪
当你出现
所有词汇都成了
春天的隐喻”
他放下笔,长久地望着窗外。暮色中的莫斯科河像条银缎,对岸的灯火渐次亮起。
“岁岁。”他突然轻声唤她。
许岁岁抬头,看见他眼中落满星河。
“这首诗,”他声音轻柔,“是送给你的。”
夜色深浓时,许岁岁在床头发现一枚新折的纸银杏叶。叶片背面写着:“谢谢你来,谢谢你在。”
窗外,莫斯科的雪静静落下,覆盖了旧日的足迹,却露出了新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