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咖啡馆出来时,夜已经到了。街上路灯亮了起来,余无事抱着那本诗集,步伐比往常轻快,羊绒围巾松散地搭在肩上。
“冷吗?”他忽然停下,指着街角热红酒摊位,“要不要...”
话未说完,有个裹着厚羽绒服的中国游客撞到许岁岁。对方连忙道歉,余无事下意识伸手扶住许岁岁肩膀,这个动作自然得让两人都怔了怔。
“没事吧?”他很快松开手,耳根在路灯下明显泛红。
热红酒的香味飘过来时,余无事坚持付了钱。递纸杯给许岁岁时,他捏着纸杯的上半部分:“小心烫。”
他们沿着莫斯科河岸走,冰面上滑冰的人穿梭如织,手风琴声从远处飘来。余无事在堤岸长椅坐下,翻开诗集某一页,看了起来,许岁岁在一旁看着他。
远处传来教堂钟声,余无事合上书本站起身:“该回去了,明天要赶飞机。”
回酒店的路上,他反常地活跃。指出某栋建筑是母亲同学故居,又说起普希金曾在这条街上决斗。进旋转门时,他下意识虚扶许岁岁的腰,意识到后迅速缩手,却差点撞到门框。
“小心。”这次换许岁岁扶住他手臂。羊绒面料下,他手臂肌肉瞬间绷紧,却没有挣脱。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人。余无事盯着楼层数字,当显示“5”时,他突然说:“其实...我有点怕回国。”
“为什么?”
“怕回去后...一切又变回原样。”
电梯门开时,他抢先一步挡住门让许岁岁先出。走廊地毯吸走脚步声,他在房门前犹豫片刻,从诗集里抽出张便签纸塞给她:“晚安。”
深夜两点,许岁岁被阳台的响动惊醒。推开落地窗,见余无事裹着羽绒服坐在藤椅上,膝头摊着诗集。
“吵到你了?”他慌忙合上书,鼻尖冻得发红,“突然想译完那首《河灯》。”
许岁岁在他旁边坐下。月光把雪地照成银蓝色,远处救世主大教堂的轮廓像童话里的剪影。
“你看,”余无事指着冰封的河面,“母亲说,莫斯科河的冰层下有永不熄灭的光。”他声音轻柔,“以前觉得是诗意的夸张,但现在好像完全能理解。”
一阵风吹过,几粒雪吹到了两人身上。余无事自然地伸手拂掉身上的雪粒,指尖不经意擦过她手背,两人同时顿了顿。
“回国后...”余无事望着结冰的河面,“还能这样和你译诗吗?”
风掠过阳台,吹动诗页哗啦响。许岁岁看见他冻红的耳廓,和呵出的白气。
“只要你愿意。”她轻声答。
余无事低头翻动诗页,俄文旁新添的汉字墨迹未干:
“如何确认春天来了?
当冰裂声响起时
我正想起你的眼睛”
许岁岁感觉有雪落在睫毛上。抬眼时,发现其实是星光。
返程航班安排在莫斯科时间清晨六点。凌晨四点,酒店房间已亮起灯,余无事仔细检查每个抽屉,确认没有遗漏物品。许岁岁推开门时,看见行李箱旁放着装裱好的《河灯》诗稿,玻璃下压着枚真正的银杏叶,是昨夜从阳台花盆里小心取来的。
“带着这个。”余无事将诗稿递给她,有点害羞的说道,“母亲说...美好的诗该与美好的人同行。”
去机场的出租车上,他异常安静,手指在窗玻璃上画着圆圈。当机场的灯光出现在晨雾中时,他忽然轻声说:“好像有点舍不得莫斯科。”
许岁岁看见他映在车窗上的侧脸,有种怅惘。
值机柜台前,余无事坚持分担了超重行李费。过安检时,他自然地帮许岁岁取下大衣,叠好放进托盘,这个细小的动作让工作人员微笑:“您先生很体贴。”
余无事耳尖瞬间通红,低着头没有说话。
登机后,他细心调整了许岁岁座位的气流阀:“长途飞行容易头疼。”起飞时遇到气流颠簸,他不再紧抓扶手,而是轻轻哼起一段俄语摇篮曲,旋律像莫斯科河的水声。
“母亲常唱的。”他解释时有些不好意思,“她说这曲子能安抚心情。”
飞行途中,余无事大部分时间在整理诗集译稿。当他在餐巾纸上修改写的诗集时,空姐送来两杯香槟:“恭喜二位蜜月旅行圆满。”
余无事正要解释,许岁岁却接过酒杯,轻轻地碰了碰她的杯沿:“谢谢这趟旅程。”
他望着舷窗外的云海,眨着眼睛问道:“回大理后...还能一起在小院喝茶吗?”
“随时欢迎。”许岁岁微笑。
他低头继续译诗,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降落前两小时,余无事睡着了。头轻轻靠在她肩上,许岁岁小心调整姿势让他靠得更舒适,发现他掌心还握着那枚银杏书签。
取行李时出现小插曲。许岁岁的行李箱轮卡住了,余无事蹲下身徒手扳开卡槽,起身时手指划了道血口。他却先检查行李箱:“滑轮没事,还能用。”
“你的手...”许岁岁翻创可贴。
“不要紧。”他任她包扎伤口,余无事看着他,不知为何,眼中似乎带着泪滴。
回大理的车上,余无事睡了全程。夕阳穿过车窗,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某个瞬间他惊醒,迷蒙地问:“到红场了吗?”看清窗外苍山轮廓后,他慢慢地坐直:“做了个梦...”
小院里的桂花开了第二茬,香气比离时更浓。推开院门那刻,“雨伞”从屋檐跳下,精准扑进余无事怀中。他抱着猫站在暮色里,轻声说:“回家了。”
晚餐是简单的米线。余无事从行李中取出俄罗斯蜂蜜,小心拌进她碗里:“对嗓子好。”热汽氤氲中,他鼻尖微微发红,不知是烟火气熏的,还是别的。
深夜,许岁岁在收拾行李时发现张便签。铅笔素描着航班舷窗,云海上方用钢笔添了行小字:
“这一程
你是我所有颠簸中
唯一的平稳”
第一缕阳光射向小院时,她看见余无事在院里喂猫。新译的诗稿铺在石桌上,页脚画着个小小的太阳,与莫斯科那些纸条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早。”他抬头,“今天...要不要去古城买新花盆?桂花该换盆了。”
这个寻常的邀请,却让许岁岁想起那冰裂的河面,想起从未抵达的远方,想起所有春天到来前必要的等待。
“好。”她微笑应答。
风过庭院,桂花落如碎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