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国后的第三天,大理下了一场绵密的雨。晨起时,屋檐还在滴水,桂花被打落一地,金黄的花瓣黏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
许岁岁是被豆浆机的嗡嗡声吵醒的,推开房门,余无事已经在小厨房里忙碌,灶台上蒸笼冒着白气。他系着那条旧围裙,袖子挽到手肘,正专注地用筷子戳馒头判断生熟,河南人的自带技能。
“早。”他抬头道,“试着做了破酥包,不知道成不成。”
许岁岁在他旁边坐下,看他小心翼翼掰开一个包子,热气腾起来模糊了他的眼镜。“成功了。”她咬了一口,红糖流心流了出来,烫到了舌尖,却舍不得吐出来。
“慢点。”余无事递过凉开水。
雨停了,阳光从云缝里漏出来。余无事把早餐端到回廊下的小木桌,雨伞立刻跳上旁边的空椅,眼巴巴望着包子。
“它不能吃甜的。”余无事严肃地对猫说,却掰了小块馒头心放到小猫的猫碗里。
上午十点,院门被敲响了。敲门声很轻,带着试探的意味。余无事正在书房整理莫斯科带回的书,闻声身体愣了一下,怎么会有来访的陌生人。
许岁岁去开门。门外站着个四十岁上下的女人,穿着蓝色扎染的长裙,手里捧着一碗还在冒热气的菌子汤。她眉眼温和,笑起来眼尾有细细的纹路。
“我是隔壁新搬来的,姓周。”女人声音清亮,“昨天听见你们院里有动静,想着应该是主人回来了,正好熬了菌汤,送来给你们尝尝鲜,今年雨水好,菌子特别鲜。”
许岁岁连忙道谢接过汤钵。周姐探头往院里看了看,目光落在回廊下正拘谨站着的余无事身上:“哟,小两口刚旅行回来吧?看着气色真好。”
余无事耳尖瞬间红了,张了张嘴想解释,但没出声。
“我们...是室友。”许岁岁替他解围,侧身让开,“周姐进来坐坐?”
“不了不了,我工作室还熬着染料呢。”周姐摆摆手,却多看了余无事两眼,“小伙子有点面熟...是不是以前在古城摆过书摊?”
余无事身体明显一僵,手指蜷起。许岁岁想起他提过生病前曾尝试在古城卖过旧书,那是他最后一次尝试接触人群,后来就彻底封闭了。
“可能认错了。”周姐很识趣地笑笑,“不过这院子可真好啊,当年我想租没租到。你们要是缺什么,尽管来隔壁找我,我搞白族扎染的,工作室就在隔壁院。”
送走周姐,余无事还站在原地。许岁岁把汤碗放到桌上,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没事吧?”
“...没事。”他深吸一口气,接过汤钵往厨房走,“我去热一下汤。”
午餐时,菌汤的鲜香弥漫整个小院。余无事喝得很慢,每勺都仔细吹凉。许岁岁说起周姐的工作室,他静静听着。
午后,许岁岁在书房帮余无事整理带回的俄文书籍。当她把一摞书放进书架时,不小心碰落了桌上一个旧铁盒。铁盒摔开,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大多是莫斯科的票据、博物馆门票,还有几张老照片。
她连忙蹲下收拾,却在捡起一张泛黄的身份证复印件时愣住了。复印件很旧,边缘已经磨损,但出生日期一栏清晰可见:8月22日。旁边用铅笔标注了一行小字:“农历七夕。”
今天是8月10日。也就是说,十二天后是余无事的生日,而且正好是七夕节。
许岁岁脑袋晃了晃,像是想到了什么。她迅速把复印件放回铁盒,装作什么都没看见。但当她抬起头时,发现余无事正站在书房门口,手里端着两杯茶。
他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铁盒上,眼神有瞬间的慌乱。
“我不小心碰掉了。”许岁岁轻声道,“正在收拾。”
余无事沉默地走过来,接过铁盒,手指抚过盒盖上的划痕。“是母亲留下的盒子。”他声音很轻,“装着她觉得重要的东西。”
“包括你的出生证明?”许岁岁试探着问。
余无事点点头,打开盒子,取出那张复印件。“七夕...母亲说这是个好日子。”他嘴角有很淡的笑意,“所以她给我取名‘无事’,希望我一生平安顺遂,无事烦忧。”
许岁岁看着复印件上那个青涩的一寸照片,少年时的余无事眼神清澈,还没有后来那种挥之不去的阴霾。
“你母亲...一定很爱你。”
“嗯。”他把复印件小心收好,“所以她走的时候,最放心不下我。”
这话说得太平静,反而让许岁岁鼻尖发酸。她接过他递来的茶,茉莉花的香气飘荡在两人之间。
傍晚,周姐又来敲门。这次她抱着一匹刚染好的布料,靛蓝的底色上,白色的花纹像云又像浪。
“想着你们刚回来可能缺桌布,顺手染了一匹。”周姐爽朗地笑,“放心,用的植物染料,对猫没害。”
余无事接过布料时,手指轻轻抚摸上面的纹路。“这是...蛛网纹?”
周姐眼睛一亮:“识货啊!这是最传统的白族纹样,现在会染的人不多了。”她热情地邀请,“我工作室还有好多老样子,要不要来看看?”
余无事犹豫地看向许岁岁,许岁岁笑着点头:“去看看吧,我也好奇。”
周姐的工作室就在隔壁院子,比他们的小院稍大,院子里拉满了晾晒的蓝布,在暮色中像一片片深蓝的夜空。工作室里摆满了各种染缸、工具,墙上挂着几十种纹样的样本。
余无事看得很认真,偶尔指着某个纹样问技法。周姐惊讶地发现他对传统纹样颇有了解:“小伙子可以啊,这些纹样的寓意都知道?”
“之前研究过一点。”余无事轻声说道。
离开时,周姐塞给他们一小包自己晒的玫瑰茶:“安神的,睡前喝。”她眨眨眼,“对了,过几天七夕,古城有灯会,你们小年轻可以去逛逛。”
回院子的路上,余无事一直沉默。直到推开院门,看见雨伞蹲在回廊下等他们,他才轻声说:“七夕...”
“想去灯会吗?”许岁岁问。
余无事望着院子里渐渐亮起的灯,“很多年,没过过七夕了。”
这天深夜,许岁岁躺在床上,听着隔壁书房隐约传来的翻书声。月光透过窗格,在床头投下月光的形状。她想起那张身份证复印件上的日期,想起余无事说“母亲最放心不下我”时的平静。
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敲窗声。许岁岁推开窗,看见余无事站在窗外,手里拿着本书。夜风拂过他额前的碎发,他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
“找到了。”他把书递进来,是那本母亲的诗集,翻到某一页,“这首诗写的是七夕。”
诗页上:
“今夜所有鹊鸟都去搭桥
而我只需要
你眼中
那片小小的星空”
许岁岁抬起头,看见余无事正仰望着夜空。大理的星空清澈,银河像一道淡淡的光桥横跨天际。
“莫斯科看不见这样的星空。”他轻声说。
雨伞不知何时也来了,蹭着余无事的裤脚。他弯腰抱起猫,抚摸着雨伞的小肚子。
许岁岁忽然觉得,这个夜晚,这个院子,这片星空,还有眼前这个人,一切都美好得不像真的。
而她已经开始悄悄计划,十二天后,要怎样给这个在七夕出生的男人,一个值得记住的生日。
月光静静流淌,院里的桂花又落下几朵,香气缠绕着夜色,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