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无事仍然摇摇头,目光看向远处。
他沉默了很久。桂花朵朵落下,有一瓣沾在他肩头。“那地方,有很多回忆。”他终于说,“不好的回忆,我不想回去。”
许岁岁在之前和他的闲聊中,断断续续的了解过他的过去,在学校被孤立,空荡荡的家,还有父母去世后那些无人接听的电话。她轻轻覆上他放在桌上的手,发现他手掌冰凉。
“正因为有不好的回忆,”她柔声说,“才更需要好的新回忆去覆盖。”
余无事抬起头,夕阳最后一缕光落在他眼里,“你会和我一起去吗?”他问得小心翼翼,像一只受惊后的小猫。
“当然。”许岁岁微笑道,“而且顺便可以看看河南本土的设计理念和风格。”
这个理由让余无事放松了些,他这个人很复杂,不喜欢去麻烦别人,但内心深处又渴望有人能在自己最无助的时候,牵起自己的手,他甚至微微弯起嘴角:“那边...有很好的胡辣汤。”
当晚,余无事开始做旅行准备,动作带着和以往不同的急躁。许岁岁发现他往行李箱里塞了三本厚厚的笔记本——两本是空的,一本是母亲的诗集。当她假装不经意地路过书房时,看见他正对着一张旧地图出神,铅笔在某个地点画圈。
“这里,”他指着地图上某个小点,“是母亲教书的小学。”
许岁岁在他身边坐下,地图很旧,边缘已经磨损。“想去看看?”
余无事点点头,又摇摇头:“可能...已经不在了。”
夜里下起雨,许岁岁被雷声惊醒时,发现手机有未读消息——是余无事十分钟前发的:“睡不着,你怕打雷吗?”
她推开窗,看见书房灯还亮着。回消息:“有点。你也是?”
消息刚发出,书房门轻轻开了。余无事抱着毯子站在走廊阴影里,头发有些乱,看起来是在床上睡了半天没睡着:“我给...给‘雨伞’送毯子。”小猫明明在他脚边打转,他却看着许岁岁。
许岁岁接过毯子时,碰到了他的小手,冰冰凉凉的。“谢谢。”她轻声说道,“要喝茶吗?”
厨房里,水壶咕嘟作响。余无事靠在门框上,看着窗外闪电划破夜空。“小时候...”他忽然说,“每次打雷,母亲都会唱一首歌。”
“俄语歌?”
“不,河南梆子。”他嘴角带着一丝的笑意,“她学了好久,总跑调。”
茶泡好时,雷声也变小了。余无事捧着茶杯,忽然说:“其实...老宅院子里有棵槐树。母亲说,我出生那天,树开了第一茬花。”
许岁岁坐在一旁,静静听着。
雨停了,月光透过云隙照进了小院。余无事忽然站起身:“我回去睡了。明天...明天去买车票。”
清晨,许岁岁发现门缝下塞着张车票信息打印件——两张高铁票,相邻座位。旁边画着个歪歪扭扭的槐树,树下有个小人仰头看花,他还是喜欢在各个地方画画。
早餐时,余无事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但精神很好。他甚至主动说起行程安排:“可以先到郑州,转车去县里。那边...有家店羊肉烩面很好。”
“你记得这么清楚?”
他脸颊微红:“母亲常念叨,她说...老家什么都一般,就羊肉烩面天下第一。”
许岁岁点点头,表示认同,毕竟河南的烩面名声在外。
周姐来送行时,塞给他们一包桂花糖:“路上吃。小余啊,记得拍点老宅纹样回来——门楣、窗棂什么的,都是宝贝!”
余无事认真记在手机备忘录里,甚至详细询问了拍摄角度,许岁岁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忽然觉得这趟旅程或许不像想象中那么艰难。
出发前夜,余无事在院里收行李。他往箱子里塞了盒大理特产鲜花饼,又拿出来,又塞进去。
“给邻居带的?”许岁岁问。
他低头拉行李箱拉链:“给...可能还在的老邻居。”
深夜,许岁岁听见书房传来极轻的哼唱声,在月色里断断续续。她推开窗,看见余无事站在那棵银杏树苗前,月光把他和幼苗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像一大一小两个守望者。
第二天清晨,余无事起得很早。行李箱收拾得整整齐齐,上面放着个牛皮纸包,是那本母亲的诗集。看见许岁岁,他小脸微红:“走吧。”
出门时,他回头看了眼小院。晨光中,桂花正盛,野菊新绽,银杏树苗在微风里轻轻摇晃。
“会回来的。”许岁岁轻声说道。
余无事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车票。阳光下,他的影子不再像从前那样单薄,而是稳稳地落在青石板上,朝着北方的方向。
清晨六点,大理站笼罩在雾气里。余无事提着行李箱,站在进站口前有些踌躇,有些茫然看向前方。
许岁岁接过他手里的背包:“给我吧,你拿好诗集。”
车厢里弥漫着那种旅途特有的气味。余无事找到靠窗的座位,先把装着诗集的牛皮纸包小心放在窗台,然后开始用湿巾反复擦拭小桌板。列车启动时,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扶手,看向远方。
“要喝点水吗?”许岁岁拧开保温杯递过去。
他接杯子时指尖碰到她手背,轻轻抖了一下。“谢谢。”声音像是闷在胸口。
列车穿过隧道,车窗变成一面模糊的镜子。余无事望着窗外飞逝的风景,突然轻声说:“上次坐这趟车...是送母亲骨灰回去。”
许岁岁轻轻覆上他放在膝头的手。这次他没有躲闪,就静静的放在那。掌心有点汗,但温暖。
午餐时,乘务员推着餐车经过。余无事要了两份盒饭,仔细地把辣椒炒肉里的青椒都挑到自己碗里——他记得许岁岁不吃青椒。
“你记得...”许岁岁有些惊讶。
他耳根微红,低头扒饭:“之前吃饭,你挑出来了。”
下午,余无事终于放松下来,靠着车窗小睡了一会。阳光在他脸上跳跃,随着列车微微晃动。许岁岁发现他睡梦中仍握着诗集一角。
列车广播报出郑州站名时,余无事猛然惊醒。他望向窗外的高楼,眼神有些茫然:“变了...有点变了。”
换乘县城大巴时,他明显紧张起来,全程紧抓着前座扶手。许岁岁假装看手机,实则悄悄拍下他紧绷的侧脸,这是她第一次见他如此不安,像一只受伤的小猫,看起来太惹人怜惜了。
“快到了。”余无事突然说,指向远处一片脚手架林立的区域,“就在...就在那堆起重机后面。”
大巴颠簸着驶过坑洼路面,扬起一片尘土,余无事开始反复检查背包拉链,这是他焦虑时的习惯动作。
终点站是个简陋的停车场,下车时,有个黝黑的中年司机凑过来,带着一口浓重的河南口音:“两位去哪?打车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