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无事下意识后退半步,许岁岁上前拦在中间,将余无事护在身后:“去老城区,多少钱?”
“老城?”司机打量他们,“那边都拆差不多了哦!你们是...回迁户?”
余无事突然用方言接了句话,司机眼睛一亮:“咦!老乡啊!听你口音,是东街老余家的娃?”
空气瞬间凝固,余无事手指握紧背包带,看向前方。许岁岁正要解围,他却低声答:“...我是柳老师的儿子。”
“柳老师!”司机拍大腿,“哎哟!你是柳老师家的小无事!长得跟你妈一个模子刻的!”
去老城的路上,司机老陈喋喋不休:“柳老师当年可是咱县第一个外出留学的!可惜啊...你们老宅那片下个月就拆了,你回来得正好!”
余无事一直望着窗外,街道完全变了样,只有偶尔闪过的几棵老槐树还能唤起一些模糊记忆,精神的抑郁让他丢掉了一些记忆,他在某个路口突然开口:“陈叔,停一下。”
车停在废墟前,断壁残垣中,唯一完好的是一扇褪色的蓝漆木门。余无事走过去,手指颤抖地抚过门楣上模糊的一道划痕,是道身高刻度线,最上面刻着“无事十三岁”。
余无事的眼眶带着泪,低着头一动不动的,应该是在回忆过去。
“这门...”老陈感叹,“拆迁队老王死活不让拆,说等柳老师孩子回来看看。”
余无事沉默良久,从背包取出相机,拍照时,许岁岁看见他镜头在刻痕上停留了很久。
随后,许岁岁拉起余无事的手腕离开了。
宾馆是栋老式三层楼,前台大姐正看电视戏曲频道。登完记,她突然盯着余无事:“你是...柳老师的儿子?”不等回答就翻出个布包,“你妈当年存的东西,居委会让我保管的,还有角落的那些书,是你三叔公送来的。”
布包里是本相册和一沓信,余无事接过时,手抖得几乎拿不住。
房间在二楼尽头,窗外正对拆迁工地。余无事放下行李,第一件事是把诗集和相册并排放在床头。然后开始用湿巾擦桌子,这次擦了五遍。
“饿吗?”许岁岁轻声问。
他摇头,又点头:“有点饿,想吃烩面。”
之前提到的面馆就在在宾馆隔壁不远处,老板是位白发老人。看见余无事,他盛面的手顿了顿:“小无事?”
余无事站在在原地,吸了吸鼻子,老人眼眶也红了:“你妈以前常来,总说我家面劲道...”说着多加了一勺羊肉,“吃吧,你和你妈爱的口味。”
吃面时,余无事很安静,但把碗里的香菜都挑给了许岁岁,许岁岁特别爱吃香菜。面汤热气中,许岁岁看见他眼角带着细碎的泪光。
回宾馆路上,他在拆迁围挡前停下,工地警示灯的红光映在他脸上,一蓝一红,明明灭灭。
“明天...”他轻声说,“去找那棵槐树。”
夜里,许岁岁被隔壁咳嗽声惊醒。推开阳台门,见余无事站在夜色中,望着工地方向。月光把他影子拉得很长,像道愈合不了的伤疤。
“睡不着?”她递过外套。
他接过披上,声音有些沙哑:“根断了,树就活不成。”
远处的挖掘机像一只蛰伏的巨兽。
第二天清晨,许岁岁天刚亮就起来了,推开门,余无事依旧站在阳台,看向远方,但脸庞有明显的泪痕。
拆迁办公室设在临时板房里,墙上贴着巨大的规划图。余无事站在图纸前仰头看了很久,两个小手揣在口袋里。
“余先生是吧?”办事员敲敲表格,“你家老宅面积小,补偿款就这个数。”推过来的数字比预想中少,很明显是在故意欺负人。
许岁岁正要开口,余无事却按住她手腕,他第一次主动上前半步,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记得,院子面积应该算上槐树的树冠投影。”
办事员愣住:“树冠?”
“《城市绿化条例》第27条,”余无事打开手机备忘录,“树龄超过五十年的乔木,树冠垂直投影面积计入土地使用权范围。”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老陈司机不知何时站在门口,虽然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还是大声帮腔道:“老槐树可是柳老师结婚时种的!全县都找不出第二棵这么粗的!”
办事员挠头翻档案时,余无事悄悄对许岁岁眨眼,这个带着稚气的小动作,让他看起来突然像回到了少年时代。
最终补偿方案调整了,签字时,余无事的手还是有些抖,但签字时却十分用力。走出板房时,老陈拍他肩膀:“可以啊小无事,比你爸当年维权还硬气!”
阳光很好,废墟上的尘土在阳光的折射下闪着金光。余无事站在老宅旧址前,突然拉起许岁岁的手腕:“带你看个地方。”
他们穿过断墙,在一处半塌的院墙前停下。余无事蹲下身扒开碎砖,露出半截已经锈蚀的铁管:“这是我的秘密邮箱。”
铁管里藏着个饼干盒,打开是些泛黄的小物件:玻璃弹珠、干枯的四叶草、还有张卷边的照片,少年余无事穿着校服,在校门口拘谨地站着。
“初中毕业照。”他轻声说道,“那天...父母都没来。”
许岁岁注意到照片角落的校名牌:“这是你母校?”
“嗯。”他迅速合上盒子,“早拆了,盖了商场。”
下午两人决定一起去看看余无事之前的一些老邻居,余无事特意换了一套白衬衫,经过巷子深处时,他突然停下指着一栋旧楼:“王阿姨家...不知道还住不住。”
门吱呀一声后开了,出来位端着脸盆倒水的大婶,双方都愣住片刻,大婶突然红着眼圈用方言喊:“无事娃,你妈留的相册在我这儿!”
王阿姨家茶几上摆着待客的炸糖糕,余无事却一直盯着电视柜上的相框,是张小学毕业合影,他站在最后一排角落,眉眼清秀,但带着一丝落寞。
“你妈临走前交代,”王阿姨抹着眼泪道,“说等你回来,把母校那套书给你。”
她从床底拖出木箱,里面是整套泛黄的初中教材。余无事翻开语文课本第一页,愣住了,母亲清秀的批注旁,添着稚嫩的铅笔字:“今天无事举手回答问题了,我是最棒的。”
“你班主任刘老师还住在老校区家属院。”王阿姨突然说道,“上个月还念叨你之前的事。”
余无事整理书箱的手顿了顿。许岁岁轻声问:“想去看望老师吗?”
他低头很久,炸糖糕的热气模糊了镜片:“...明天去吧。”
傍晚他们路过母校旧址,如今是大型购物中心,余无事在广场喷泉前站了很久,突然指向某处:“那里...原来是篮球场。”
霓虹灯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许岁岁悄悄拍下这个瞬间,照片里他望着虚拟的篮球框,嘴角带着一丝弧度,但他的眼睛却看不出来是高兴还是伤心。
夜里宾馆空调土壤坏了,余无事在阳台晾白天汗湿的衬衫。
月光下,他突然说:“其实...我逃过学。”
许岁岁递过冰水的手停在半空。
“初二那天,”他望着远处的工地,“躲在学校后墙看云,被母亲找到了。”
“她生气了吗?”
“没有。”他声音轻下来,“她陪我看了很久云,说能看懂云的孩子,心里都装着天空。”
深夜,许岁岁发现门缝下塞着张作业纸
,纸背上面写着字:“明天,带你去看看云停留过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