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转到第二天。
九月初的河南,暑气还未消,空气里飘着九月特有的味道。余无事起得很早,站在宾馆阳台上晾衬衫,手指仔细抚平领口的褶皱。两人简单的吃过早饭后,余无事带着许岁岁穿过老城区,准备去看看之前的一位老师,顺便在带她带去看看云停留过的地方。
余无事走在前方,走得很慢,时不时停下辨认巷口的老树。
“这里原来有棵很大的梧桐。”他指着一家便利店门口,“秋天落叶能铺满整条巷子。”
路过一家便利店,便利店的玻璃门映出他有些恍惚的神情,
看来是想起了过去的事情。
“刘老师家住老一中后面。”他转身时脸颊带着一丝红晕,“要穿过校园。”
老校区梧桐树正落叶,金黄的叶片铺满了校园里的小路。余无事走得很慢,不时停下看墙上的光荣榜。在某个褪色的高考喜报前,他忽然驻足,照片栏角落有张模糊的集体照,第二排有个穿白衬衫的少女侧影。余无事的目光在上面停留了许久。
“怎么了?”许岁岁轻声问道,她有点疑惑。
他却摇了摇头,转身加快了脚步。穿过操场时,有个班正在上体育课,体育老师并不像想象中体弱多病,这个体育老师长得还蛮壮实的,哨声惊起一群麻雀。余无事下意识往树荫里躲了躲,这是他在人多场合的习惯动作,讨厌所有人多的地方。
教师家属院是栋红砖楼,楼道里飘着一股煎中药的味道,估计是哪位老师年纪大了,身体不好。余无事在302门前犹豫很久,终于按下门铃。开门的是位白发老妇,扶老花镜打量他:“找谁...”
“刘老师,”余无事有点紧张,“我是...一七级三班余无事。”
老妇愣住,她挠了挠额头,突然拍腿道:“柳老师家的小无事!”扯着嗓子朝里喊道,“老头子!你那个作文拿奖的学生来了!”
客厅里堆满书,墙上有张毕业合影。余无事的目光在照片某处停留片刻,才转向轮椅上有点清瘦的老人,当时余无事那一批就是老师的最后一届学生,可以说是关门弟子。刘老师颤抖着指书架顶层:“无事...你的作业,我一直都有留着。”
取作文本时,有本相册滑落。摊开的那页是校园艺术节合影,穿白裙的少女正在弹钢琴。余无事弯腰捡相册的手顿了顿。
“这是楚悦吧?”刘师母笑,“现在可出息了,在省交响乐团呢!昨天还见她回来订婚宴...”
余无事沉默着放好相册,在原地愣神了许久,随后有些颤抖的接过作文本。许岁岁发现本子里夹着张节目单——十年前校园朗诵会的名单,第二个节目旁用铅笔细细写了“楚悦”。
从老师家出来已近中午。余无事抱着作文本走在梧桐道上,落叶在脚下沙沙响。路过琴房时,他忽然说:“要不要...去尝尝豆腐脑?以前校门口那家...”
话音未落,琴房走出个穿米色风衣的女子。她抱着琴谱低头走路,发丝被风吹起时,露出颈后一颗小痣。余无事突然定在原地,脸上露出了一个许岁岁从未见过的表情。
女子抬头看见他们,愣住片刻,忽然笑了:“余无事,是你?”
阳光透过梧桐叶,照在他鹅蛋一般的脸庞上。她比照片上成熟许多,但笑起来眼睛仍是弯弯的月牙。
“真是你!”楚悦走近时带着淡淡茉莉香,“刚在刘老师家看到毕业照,还想起你那次朗诵比赛...”她突然注意到许岁岁,笑意更深,“这位是?”
余无事喉结动了动,回道:“许岁岁,我朋友。”
楚悦上前热情地握手:“我是楚悦,无事初中同学。”她指指琴房,“回来排练订婚宴的曲子——你要来听吗?就明天。”
这时琴房里走出个戴眼镜的瘦高男人,自然地揽住楚悦:“悦悦,谱子找到了...”他看向余无事,笑容温和,“你朋友?”
“初中同桌。”楚悦介绍道,“这位是我未婚夫李文。”
余无事象征性的握了握手地。许岁岁察觉到他内心的异样,但也没说什么。
“订婚宴就在周日。”楚悦从琴谱里抽出请柬,“本来想寄给你老家,正好...”她顿了顿,“老宅要拆了吧?”
余无事接过请柬时,纸张发出细微的声响。他低头看向烫金字样,睫毛在眼下投出了深深的阴影。
“我们会去的。”许岁岁代他回答了这个问题,轻轻碰了碰他手臂。
道别时,楚悦突然说:“对了无事,你当年落在我这儿的《飞鸟集》...”她未婚夫轻声提醒什么,她恍然拍额,“瞧我!就是那本你写满批注的...”
余无事突然转身道:“不用还了。”声音有点突兀地响在空旷的校园里。
回宾馆路上,他一直沉默,眼神望着车窗外。出租车收音机里放着《致爱丽丝》,他摇下车窗,让风吹乱头发。路过老校门遗址时,突然说:“师傅,停一下。”
校门已改成商场入口,只有角落还留着半截砖墙。余无事在墙根摸索很久,抠出块松动的砖,后面藏着个生锈的铁盒。
打开是干枯的梧桐叶,还有张模糊的大头贴。上面两个穿着校服的少年少女,头挨着头,女孩笑出虎牙,男孩脸颊带着一丝红晕,耳根通红。
“走吧。”余无事把铁盒扔进垃圾桶,叹出了一口气,动作很轻,像在埋葬着自己的过去。
晚餐时他只要了白粥,筷子在碗里搅了很久。许岁岁轻声问:“那本《飞鸟集》...”
“丢了。”他勺子在碗边碰出清脆的响声,“早丢了。”
夜里许岁岁被阳台的亮光惊醒。推开窗帘,见余无事坐在藤椅上,膝头摊着作文本。许岁岁看向他,月光照在某一页,标题是《我仰望星空时在想什么》,老师用红笔批注:“观察细腻,但结尾稍显悲观。”
本子旁放着那张大头贴,是从垃圾桶捡回来的。他指尖抚过照片,最终还是没有去触碰。
许岁岁没有说什么,转身离开。
清晨,许岁岁在窗台看向窗外的梧桐叶,一个人独自发着呆,其实她很想去问问余无事,去问问那个女孩的事,去了解他的过去,但她想了想,有一天这个男孩会向她敞开心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