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刘老师家回来的那个夜晚,余无事没有开灯。
他坐在宾馆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捏着那张从垃圾桶捡回来的大头贴。月光从没有拉严的窗帘缝隙飘进来,正好落在他膝盖上,照亮了照片里两张稚嫩的脸,楚悦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而他只敢露出半个侧脸。
许岁岁敲门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幅画面。余无事背对着门,靠在墙上。她放轻脚步,把温水放在床头柜上,目光扫过摊在椅子旁的作文本。
一阵微风拂过,吹开了一页,余无事也陷入到了回忆中。
(以下是余无事的回忆,时间回到2017年9月1日,初一入学)
那年夏天特别热。余无事穿着一件白衬衫,站在初一(3)班门口时,后背已经浸出了汗渍,教室里闹哄哄的,男生们三五成群地拍着篮球,女生们挤在一起交换着当时流行的明星贴纸。他用两只小手捏着书包带子,低头从后门溜进去,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
“喂,你叫啥?”
旁边突然探过来一个脑袋,是个皮肤黝黑的男生,眼睛很大,明晃晃的,嘴角上还沾着早上吃的芝麻糊渣。
余无事看向他缩了缩肩膀,没说话。
“我叫陈昊。”男生咧开嘴笑,露出两颗虎牙,“你坐这儿?那咱俩同桌呗!”
上课铃响了。当时初一,班主任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看起来有些年岁了,拍着讲台让大家安静。排座位时,陈昊一屁股坐在余无事旁边,胳膊肘撞到他:“哎兄弟,你还没说你叫啥呢。”
“……余无事。”声音小得有点像蚊子哼哼。
“啥?鱼无事?”陈昊凑近了些道,“这名儿有意思。”
第一节课是数学,余无事坐得笔直,笔记本摊开,右手握着笔,左手压着本。陈昊却在桌肚里偷偷摆弄一个四驱车,塑料轮子咕噜咕噜响。
“安静!”数学老师转过身,粉笔头精准地砸在陈昊桌上。
全班哄笑,余无事则轻轻拉起自己的书,低下头,往旁边靠了靠。
下课铃一响,男生们呼啦啦涌出教室,陈昊被几个人勾着脖子往外拽:“昊哥走,打球去!”
“等等等等——”陈昊挣扎着回头,“余无事,一起呗?”
窗边的少年猛的摇了摇头,手指握紧了钢笔。
“啧,没劲。”拽他的男生撇嘴,“跟个闷葫芦似的。”
篮球场的声音从窗外涌进来,夹杂着少年们欢快的笑声。余无事坐在空荡荡的教室,一笔一划抄写黑板上的数学公式,阳光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课桌上,叶影摇晃。
那天放学,余无事是最后一个走的。他仔细擦干净桌子,把椅子推进去,关窗时看见陈昊还在篮球场,正把一个高个子男生撞得有些站不稳。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头发贴在额头上,挺像奥特曼中的小怪兽。
真好。
他想。
第二天,陈昊带了一袋烤红薯,掰了一半递过来:“我妈烤的,贼甜。”
余无事盯着那块焦黄的红薯,没接。
“嫌弃啊?”陈昊自己咬了一大口,“不吃拉倒。”
但第三天,陈昊又带了煮玉米。第四天是芝麻糖饼。每次都是往余无事桌上一丢:“我妈非让带的,吃不完。”
余无事每次都小声说“谢谢”,然后把东西收进书包最里层。回家后,他会把那些食物仔细包好,回到家里和自己妈妈养的小猫一起吃。
班里的男生开始给余无事起外号。“小哑巴”“木头人”“没人要的的瓷娃娃”——最后这个最难听,因为余无事的母亲身体不好,自身的长相又几位清秀,男身女相,身高又有点低,遇到一点事还喜欢流泪,特别像一个瓷娃娃。
有次体育课测引体向上,余无事一个都拉不上去,挂在单杠上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几个高年级的男生围在旁边笑:“小瓷娃娃,果然一碰就碎。”
陈昊抱着篮球经过,发现后,突然把球砸在地上。
“砰”一声巨响。
“笑个屁。”他瞪着那几个人,“你们刚上初中那会儿,连单杠都够不着吧?”
男生们讪讪散了。陈昊走到单杠下,朝还挂在上面的余无事伸手:“下来吧,我接着。”
余无事松手,掉进一个汗津津的怀抱里,陈昊身上有阳光和尘土的味道,胳膊结实得像小牛。
两人对视一眼。
“谢、谢谢。”余无事站稳后立刻后退两步,手指捏着衣角。
陈昊挠挠头,捡起篮球:“那什么……下周班级朗诵比赛,老班让你参加。说你以前是朗诵队的。”
余无事脸唰地一下白了。
朗诵比赛在周五下午。余无事穿着一件白衬衫,站在礼堂后台,能听见前面班级的掌声,这让他更紧张了。他捏着稿纸,紧张的手指抖得纸张哗啦响。
“紧张啊?”陈昊不知从哪儿钻出来,嘴里叼着根棒棒糖,“没事儿,你就想象一下,台下坐着的人都只穿着懒羊羊内裤的场景。”
余无事听到这句话突然有点想笑,但他忍住了,没说话,眼睛盯着地板砖的裂缝。
“哎,你看。”陈昊突然凑近,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是枚铜钱,用红绳穿着,“我妈去庙里求的,保平安,借你戴戴?”
冰凉的钱币塞进手心,余无事抬头,看见陈昊咧着嘴笑,虎牙在昏暗的后台里白得晃眼。
那天他上台,灯光刺得睁不开眼。底下黑压压一片,想着陈昊所说的场景。他开口,声音有点发颤,但慢慢稳下来。稿子是关于母亲,关于故乡的梧桐树,念到最后一句时,他看见前排有个穿白裙子的女生在擦眼睛。
下台后,陈昊勾住他脖子:“可以啊小哑巴!声儿挺亮!”
余无事有点害羞,把铜钱塞回陈昊手里。手指碰到的瞬间,陈昊“嘶”了一声:“你手咋这么凉,不会是晚上偷偷奖励自己,肾虚吧?”
陈昊开了一句余无事的玩笑,但余无事并没有说什么,只是转过头不再看他。
后来余无事才知道,那个擦眼泪的女生叫楚悦,初二(1)班的,是学校广播站的。她在礼堂门口拦住了他:“你念得真好。”
余无事低头盯着自己的鞋,鞋带松了。
“真的。”楚悦蹲下来,三两下帮他系好鞋带,抬头笑道,“下次广播站招新,你来试试?”
那天放学,余无事没直接回家,他在学校后墙那棵老梧桐树下坐了很久,看着叶子一片片落下来。陈昊抱着篮球找到他时,天都快黑了。
“找你半天!”陈昊一屁股坐下,篮球咕噜噜滚到一边,“楚悦找你要联系方式,你跑啥?”
余无事捡了片完整的梧桐叶,夹进课本里。
“喜欢人家啊?”陈昊撞他肩膀。
“……没有。”
“得了吧,耳朵都红了,你要是真的喜欢她,哥帮你。”
夕阳西下,暮色渐进。两个少年坐在树下,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陈昊突然说:“哎,你以后想干啥?”
余无事想了想:“不知道。”
“我想当兵。”陈昊捡了块石子,朝远处扔,“开坦克,突突突——”
石子落在池塘里,咚一声响。
后来余无事真的去了广播站,楚悦教他怎么用设备,怎么控制呼吸。有次排练晚了,楚悦说:“你声音真好听,就是太轻了。要这样——”她突然靠近,手按在他肚子上,“用这里发声。”
余无事愣住原地,僵成了一块木头。
楚悦笑弯了腰:“你咋这么害羞啊!”
那年冬天,余无事的母亲病重,他请了一周假,再回学校时,桌上堆满了卷子。一向不爱学习的陈昊,却帮他整理好,每科笔记抄得工工整整:“落下的我都给你记了,重点用红笔画了。”
余无事翻开数学笔记,看见空白处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坦克,旁边写着:“加油啊同桌。”
他眼眶发热,赶紧低头。
母亲走的那天,下着冷雨,余无事没来上学。陈昊跑到他家,敲了很久的门。最后是邻居开的门,说孩子去殡仪馆了。
第二天余无事来上课,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陈昊什么也没说,往他桌肚里塞了袋热包子。下午体育课,余无事一个人留在教室。陈昊偷跑回来,把校服外套盖在他头上:“哭吧,没人看见。”
校服上还带着他汗味和阳光晒过的味道,余无事把脸埋在里面,只露出两只小手,紧紧的攥住桌子的边缘。
后来,余无事越来越安静。
广播站不去了,朗诵比赛也不参加了。楚悦找过他几次,他都躲开了。只有陈昊还每天往他桌肚里塞东西,有时候是颗糖,有时候是张搞笑的贴纸。
初三开学,楚悦毕业了。离校那天,她在梧桐树下找到余无事,递给他一本诗歌集:“送你的,你念诗特别好听。”
余无事接过书,翻开书,第一页写着:“给无事,愿你的声音被更多人听见。”
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最终只点了点头。
楚悦笑了,伸手揉了揉他头发:“要开心点啊。”
她转身离开时,白色的长裙子在风里荡开,就像那天边慢慢飘走的云。余无事站在树下,一直站到夕阳把影子拉得细长。
陈昊抱着篮球跑过来时,余无事还在发呆。
“看啥呢?”陈昊顺着他目光望去,“哦,楚悦学姐啊。人家考上省重点了。”撞他肩膀,“别惦记了,走,打球去。”
余无事摇头。
“啧,真没劲。”陈昊自己拍着球走了,运球声咚咚咚,越来越远。
那天余无事一个人躺在操场的草坪上,发呆了很久。
后来,余无事更沉默了。陈昊毕业前,选择当兵提前走了,(我记得一几年的时候,满十六就能去当兵)把初中三年的笔记全留给了他:“好好学啊,以后……”
以后什么,他没说。
拍毕业照那天,余无事站在最后一排角落。摄影师喊“茄子”时,他努力想笑,但却好像怎么也笑不出来。照片洗出来,他看见自己像个误入画面的影子。
再后来,陈昊去了部队,第一个月寄来一封信,字歪歪扭扭:“部队伙食贼好,我胖了五斤,你咋样?”
余无事没回信。
第二个月,第三个月……信断了。
有人说陈昊家里出了事,有人说他调去了保密单位。余无事去他家找过,但他家里没人,邻居说,搬走了,不知道去哪儿了。
那枚铜钱最后不知怎么的也丢了,可能掉在哪个角落,也可能被扫进了垃圾桶。余无事找过,没找到。
就像有些人,有些日子,就找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