宾馆房间里,月光已经挪到了墙上,余无事松开许岁岁的手,他叹了口气,不再看那张大头贴,目光转向窗外。县城的灯火比刚才稀疏了些,又有一些人休息了。
“后来……”他开口,声音比刚才平稳了些,但很平淡,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初中毕业,我没去一中。”
许岁岁没有打断,只是将刚才倒的那杯温水又往他手边推了近些。热气升起,模糊了杯子的上沿。
“去了普高,学费便宜些。”他扯了扯嘴角道,“高中……没什么可说的,更安静了,陈昊没了消息,楚悦在大学里,像另一个世界的人。”
他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向窗外。“不知道能干什么,就开始写东西,在网上,随便写写。”
起初,只是在一个论坛里,写些零散的句子,不成篇章。后来,有人回复了,说喜欢他字里行间那种又冷又疼的感觉。他开始写故事,编造一些和他截然不同的人生——那些角色或许也孤独,但至少敢爱敢恨,能提着剑走天涯,叩问苍天。
“写网文能赚点钱。”他说道,“第一次拿到稿费,三百九十块七,只能提出来三百九,去沙县小吃来了一顿满汉全席。”
他好像陷入了某种具体的回忆里,眼神有些飘忽。“那时候,父亲还在。他问我钱哪来的,我说……奖学金,毕竟网文作者的职业素养第一条就是不要让别人知道你在写小说,不要露笔名,后来他也没多问。”余无事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但我觉得他其实知道吧,只是不说破。”
大学生活更是无味,他很不喜欢与人打交道,他在床上用床帘围出一个绝对私密的空间。白天上课,晚上写文,键盘声成了他世界里最熟悉的声音。看自己书读者渐渐多起来,收藏数从个位数涨到四位数,稿费也从几十块变成了足以支付学费和生活费。
“大二上学期,刚开学没多久。”他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语速也慢了,“父亲……心梗,晚上发作的,第二天早上才被发现,人就没了。”
房间里只剩下外面的风吹过窗帘的细响,余无事盯着墙壁上一条细微的裂缝,仿佛那条裂缝里面藏着答案。
“葬礼很简单,没什么亲戚来。”他顿了顿,“回学校后,就……不对劲了。”
起初是睡不着,整夜整夜地睁着眼,听着室友的鼾声,窗外的车声,直到天微亮。然后是不想动,躺在床上,连翻身都觉得耗尽了力气。课自然是去不了了,网文也断更了。
“脑子里……有很多声音。”他描述得很艰难,“有时候觉得很吵,有时候又……死寂,像沉在水底。”
他意识到自己可能病了,某个下午,他强迫自己起床,用手机搜索了和自己相关的病症。跳出来的词条是“抑郁症”。他关掉网页,在床边坐了很久。
第一次去校医院心理科,是个阴天。他挂了个普通号,坐在走廊冰凉的椅子上,看着身边来来往往的人。轮到他的时候,医生是个中年女人,语气很温和。
“怎么了同学?”
他张了张嘴,发现很难组织语言,最后只挤出一句:“……睡不着,很难受。”
医生问了些问题,他答得断断续续,最后,医生开了张单子:“先去做个量表吧。”
量表上的问题密密麻麻:“过去两周,是否感到情绪低落?”“是否对以往感兴趣的事情失去兴趣?”“是否感到疲劳或没有精力?”……他拿着铅笔,慢慢的写着。做完后,护士收走量表,让他等结果。
他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结果出来,护士说:“医生让你再进去一下。”
医生看着量表结果,又看了看他:“中度抑郁,伴有焦虑。建议药物治疗和心理辅导同时进行。” 医生说话的声音很温柔。但余无事只看到她的嘴在一张一合,耳边是嗡嗡的耳鸣声。她开了药方,随后嘱咐他每天按时服用,定期复诊。
他去药房取药,药房窗口排着队,轮到他的时候,他把处方单递进去,里面的工作人员看了一眼,熟练地刷医保卡,然后把几个药盒和一张长长的收费单据从窗口递出来,药盒是冰冰凉凉的,看着单据上的数字让他有些头晕。
回到宿舍,他对着那几盒药看了很久,白色的药片,小小的,他按照说明书吞下第一片,味道很苦,卡在喉咙里,他灌了好几口水才冲下去,从小他就不喜欢吃药。
吃药后的日子并没有立刻变好,反而出现了副作用,恶心,头晕,像宿醉未醒。他躺在床上,感觉自己像个破旧的汽车,本来该用汽油的却被灌装了柴油。他不敢告诉任何人,包括仅有的几个网上认识的作者朋友,他注销了那个有点人气的作者账号,想要切断与过去的一切联系。
钱,倒是还有,这些年写网文的积蓄,加上父亲留下的一点,足够他支撑一段时间。他需要一个地方,一个没有人认识他,没有过去的地方。
“大理……”他喃喃道,他看向许岁岁,“因为我妈生前说过,大理是她最想带我去的地方,她说那里的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好,而且我之前很喜欢的一个喜欢坦克的作者写过一本有关大理的书,我便想去看看。”
他做出决定很快,退了学,在网上查了大理的短租房,订了张最便宜的航班机票。出发那天,他只带了一个行李箱,里面是几件简单的衣服,笔记本电脑,和一瓶还没吃完的药。
飞机起飞时,他透过飞机窗看着下面越来越小的城市灯火,心里一片麻木。没有解脱,也没有悲伤,只是……离开。
“到了大理,是雨季。”他继续说,“每天都在下雨,我住在客栈里,除了拿外卖,几乎不出门。”
药吃完了,他不得不根据药盒上的名字,用手机地图搜了最近的精神卫生中心。挂号,看诊,开药。流程和之前一样,只是换了个陌生的医生,陌生的城市。他定期去复诊,病情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下楼走走,坏的时候,又是连续几天瘫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后来……客栈住不起了,想找个长租的地方。”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就遇到了你。”
他的讲述结束了,没有渲染痛苦,没有强调孤独,只是用最平白的语言,讲述他自己的过去。
房间里陷入一片寂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车辆驶过的声音。
许岁岁一直没有说话。
她看着余无事,看着他苍白的侧脸,她想起大理那个雨夜,想起他初到小院时对外人的警惕和疏离,原来那些看似古怪的行为背后,藏着这样一段沉重的过往。
她伸出手,没有去握他的手,而是轻轻放在他放在膝盖的手背上。
余无事愣了一下,但没有躲开。他低下头,看着覆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手,温暖,很温暖。
过了很久,他才轻轻地呼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都过去了。”许岁岁轻声说,不是安慰,而是在讲述一个事实。因为她看见,在讲述自己人生这些最黑暗的经历时,他的眼神深处,和之前不一样了。
窗外的天色,已经透出了一丝微光。新的一天,快要开始了,余无事转过头,望向那抹微光,轻声说:
“嗯,……雨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