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去如抽丝。
许岁岁这场感冒拖拖拉拉，直到周末才算是彻底清爽。这个期间余无事的表现堪称“模范室友”。
他紧绷了好几天的神经，也跟着松了下来。这几天他几乎寸步不离小院，除了必要的外出采购，就是守着厨房熬粥、炖汤，按时提醒许岁岁吃药喝水，晚上睡得也很浅，一点动静就能把他弄醒。
许岁岁病中迷糊时，好几次半夜醒来，都看到门外走廊下亮着一盏小灯，映着他安静看书的侧影。
病虽好了，但被当成重点保护对象的待遇却没立刻结束。早饭时，余无事照例把她那份白粥放到温热才推过来，旁边配着之前周姐送来的一些小菜。
“我真的好了。”许岁岁舀起一勺粥，抗议道，“你看，手不抖，眼不花。”
余无事抬眼看了看她还有些苍白的脸色，没接话，只是把自己碗里的水煮蛋剥好，蛋黄递给她，蛋白自然留在自己碗里——许岁岁不爱吃蛋白，余无事不吃蛋黄，余无事对于蛋黄不是不爱吃，而是不能吃，他接受不了一点水煮蛋的蛋黄，但茶叶蛋和荷包蛋能接受。
“今天天气好，”许岁岁喝下半碗粥，感觉胃里暖暖的，也有了精神，“不能再躺了，再躺下去骨头都躺酥了，我们带‘雨伞’出去走走吧？它这几天也憋坏了。”
“雨伞”正蹲在它自己的小饭盆边，闻言立刻“喵”了一声，尾巴竖得笔直，表示强烈赞同。
余无事看了看小院外灿烂的阳光，又看了看许岁岁期待的眼神，犹豫了一下道：“你刚好，别走太远。”
“就在附近，晒晒太阳。”许岁岁保证道。
最终，余无事还是妥协了。他仔细检查了许岁岁穿得够不够厚，又往自己随身的小布袋里塞了保温杯、纸巾、一小包猫零食，还有件折叠起来的薄外套，以防万一。
随后给“雨伞”系猫绳是项大工程。
小家伙平时挺乖，一看到绳子就跑，钻到沙发底下死活不出来。余无事趴在地上，用冻干诱哄了半天，才成功把它“逮捕归案”，出门前，终于给“雨伞”套上了牵引绳。
逮住小猫后，它还是不乐意，扭来扭去，被余无事低声安抚了几句，才不情不愿地接受了。
小院外的巷子被阳光晒得暖烘烘的，青石板缝里长着嫩绿的小草。许岁岁深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感觉整个人都活了过来。“雨伞”到了户外，立刻忘了绳子的束缚，兴奋地东嗅西嗅，拖着余无事往前走。
余无事一手牵猫，一手虚虚地护在许岁岁身侧，保持着一种随时能扶住她的距离。他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条纹衬衫，袖子挽到手肘，看起来清爽又安静。
“你最近晚上……好像在写东西？”许岁岁想起夜里他都关灯很晚，还常常看着天上的月亮发呆，而且最近也没有接什么翻译的活，便好奇地问道。
余无事的脚步顿了一下，点了点头。
“嗯。”他低声承认道，“在写点别的。”
“小说？”许岁岁猜道。
“……算是吧。”余无事回答得有点含糊，像是有点不好意思，“没写多长，只是……随便写写。”
“什么故事？”许岁岁来了兴趣。
“一个关于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的故事”
“怎么说呢？通俗一点就是一个……关于离开和留下的故事。”他斟酌着用词，“一个人，离开困住他的地方，去了很远很远……结果发现，要找的东西，可能就在出发的地方，或者，在路上。”
他说得很抽象，但许岁岁却好像听懂了一些。“听起来……很有意思。”她真诚地说道，“你会成功的。”
余无事侧头看了她一眼，有些惊讶，他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将话题转到了别处。
他们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走到了古城边缘一条稍显冷清的街。这里游客少些，多是本地人开的日常小店，路过一家不大的杂货铺时，许岁岁的脚步停住了。
店铺门口的空地上，放着一台旧旧的摇摇车。
造型是只掉漆的懒羊羊，投币口锈迹斑斑，看起来应该放了很久了。
许岁岁盯着那摇摇车看了几秒，忽然笑了，转头对余无事说：“我想坐那个。”
余无事明显愣住了，牵着“雨伞”的绳子都松了松。他看看摇摇车，又看看许岁岁，脸上露出一种难以置信和一点点“你病是不是还没好全”的表情。
“那个……是小孩坐的。”他试图委婉地提醒道。
“我知道啊。”许岁岁眼睛弯起来，理直气壮，“可它又没写大人不能坐。我小时候可喜欢坐了，但家里管的严，坐得少，现在看见了，就想坐。”她说着，已经朝杂货铺走去，“老板，这个还能玩吗？多少钱一次？”
看店的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奶奶，正戴着老花镜缝东西，闻言抬起头，笑呵呵地说：“能玩能玩！好些年没人玩喽！姑娘想坐就坐，不要钱，就是不知道还能不能通上电。”
许岁岁道了谢，真的走过去，拍了拍懒羊羊的塑料脑袋，然后小心翼翼地侧身坐了上去。座位对于成年人来说有点小，她蜷着腿，样子有点滑稽，但脸上的笑容却很灿烂。
“余无事！”她坐在摇摇车上，冲他招手，眼睛亮晶晶的，“帮我投个币……哦不对，不要钱，那帮插上后面的插头！”
余无事站在原地，脸有点红，眼神躲闪，似乎想假装不认识这个突发童心的大龄儿童。连“雨伞”都蹲坐在他脚边，仰着头，小小的眼睛里似乎也充满了疑惑。
“快点呀！”许岁岁催促，晃了晃身体，摇摇车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余无事叹了口气，那样子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他牵着猫，低着头走过去，将后面的插头插上。
“爸爸的爸爸叫爷爷，爸爸的妈妈叫奶奶……”欢快又带着年代感的电子童谣立刻响彻了整条小街，懒羊羊伴随着音乐，开始一前一后慢悠悠地晃了起来。
许岁岁坐在上面，随着节奏轻轻摇晃，笑得肩膀都在抖，阳光洒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罩在一层金光里。
她看起来那么开心，纯粹，像个偷到糖果的小孩，完全忘了自己是个刚生过病的成年人。
余无事起初还尴尬得想转身就走，但看着她毫不掩饰的、几乎有点傻气的笑容，也只是笑了笑。他站在摇摇车旁边，手里还牵着小猫上，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她脸上。
“好玩吗？”他问道，声音在喧闹的音乐里有点听不太清。
“好玩！”许岁岁大声回答，又晃了几下，“就是有点矮，腿伸不开。”
一曲终了，摇摇车缓缓停下。许岁岁意犹未尽，又按了一下按钮，音乐再次响起。
“你要不要试试？”她仰头问余无事，眼里闪过恶作剧般的光芒。
余无事立刻摇头，后退了半步，“不要，绝对不要。”
“试试嘛，又没人认识我们。”许岁岁从摇摇车上下来，去拉他的胳膊，“来，你坐，我帮你按音乐。”
“雨伞”似乎觉得这场面很有趣，“喵呜”叫了一声，用脑袋蹭余无事的裤腿。
余无事被她拉着，窘迫得小脸都红了，挣扎不是，不挣扎也不是，“岁岁……别闹……”
“就一下！”许岁岁不听他的话，把他推到摇摇车前。余无事拗不过她，又怕动作太大伤着她还没透好的身体，只得极其别扭地侧身坐了上去。他个子比许岁岁高，蜷在小小的儿童座椅上，长腿无处安放，姿势比许岁岁刚才还要搞笑十倍。
许岁岁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赶紧掏出手机：“别动！我给你拍一张！”
“别拍！”余无事低下头，慌忙抬手挡脸。
许岁岁还是眼疾手快地抓拍了一张。照片里，穿着浅蓝衬衫的清瘦男孩，蜷在掉漆的懒羊羊摇摇车上，一脸生无可恋的样子。
她没再按音乐，怕他真的羞愤欲绝。余无事如蒙大赦，立刻从摇摇车上弹起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眼神都不敢看许岁岁，只低头去查看“雨伞”的牵引绳。
许岁岁把手机收好，凑过去，歪头看他通红的侧脸，小声说道：“谢谢你呀。”
余无事动作一顿，闷声问：“谢什么？”
“谢谢你陪我胡闹。”许岁岁笑道，“还谢谢你……没真的生气。”
余无事沉默了一下，才低声说道：“没生气。”
他又停顿了一下，“你高兴……就好。”
回小院的路上，许岁岁脚步轻快，心情好得像要飞起来。余无事跟在她身边，脸上的红晕已经消散，恢复了平日的安静，只是偶尔看向她时，眼神里会带着笑意。
“你刚才说的小说，”许岁岁忽然又提起，“主角是个什么样的人？”
余无事思考了一会儿，缓缓道：“他……可能有点像以前的我。但又不太一样。他更……自信一点。”
“那他会遇到一个帮他找到自信的人吗？”许岁岁问道，语气随意，心却微微提了起来。
余无事脚步慢了下来。他侧头看向许岁岁，随后又看向前方，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她的脸上。
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轻声说道：“也许……他已经遇到了。”
许岁岁的心轻轻一颤，她没有再追问，只是抿着嘴，悄悄地笑了。
回到小院，周姐正在晾晒新染的布，看到他们，打趣道：“哟，气色都好多了！去哪儿玩啦？”
许岁岁笑嘻嘻地回了几句，余无事则安静地解开“雨伞”的牵引绳，给它的小碗换了新鲜的水。
午后，许岁岁靠在回廊的躺椅上晒太阳，看着余无事在书房窗边坐下，打开了笔记本电脑。他没有立刻开始，而是望着窗外发了会儿呆。
过了一会儿，清脆的键盘声再次响起。
许岁岁闭上眼睛，听着键盘敲击的声音，阳光暖洋洋地包裹着她。她忽然很期待，期待余无事笔下的那个故事，那个关于离开、留下、寻找和自信的故事。
而那个故事的起点，或许就藏在这个阳光灿烂的午后，藏在那台掉漆的摇摇车里，藏在某个笨拙却温柔的人的心跳声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