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未完的一个午后,小院弥漫着浓郁的桂花香,许岁岁盘腿坐在回廊下的蒲团上,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和几本摊开的资料书,眉头微皱,撇着嘴看着笔记本的屏幕。
余无事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两杯刚泡好的桂花茶,看到她的屏幕,脚步顿了顿:“卡住了?”
许岁岁叹了口气,推开电脑,揉了揉太阳穴:“周姐那个俄罗斯客户的品牌故事,要求既要体现传统扎染技艺,又要有国际化的叙事感……有点难平衡。”
她说着,很自然地接过他递来的茶杯,喝了一口温热的桂花茶,熟悉的甜暖香气让她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些。
余无事在她对面坐下,目光扫过她的屏幕。他沉默了片刻,才轻声说:“或许……可以从‘颜色穿越时间’的角度写。”
“颜色穿越时间?”许岁岁抬起头,眼神里有思索。
“嗯。”余无事端起自己的茶杯,看着杯中漂浮的桂花,“靛蓝从《诗经》里的‘终朝采蓝’,到敦煌壁画……同一个颜色,在不同时代承载不同的故事。”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看向远方,“就像……语言穿越边界一样。”
这个比喻让许岁岁眼睛一亮,她重新看向屏幕,手指开始在键盘上敲击:“所以,可以把传统纹样和俄罗斯人对蓝色的审美偏好联系起来……”
“对。”余无事看着她的侧脸,“就说……苍山洱海的蓝,和贝加尔湖的蓝,在染缸里相遇,说的高级一点就行,他们不一定懂。”
许岁岁的手指顿了顿,转头看他,眼里带着笑意:“你这句很好,我可以用吗?”
余无事点了点头:“本来就是……帮你想的。”
午后三点的阳光斜斜地照进回廊,许岁岁专注地敲着键盘,偶尔停下来喝口茶。
余无事坐在旁边,安静地看着一本关于登山徒步的旧手册,是他昨天特意从古城旧书店淘来的,纸张有点泛黄,上面用标注了大理各处山脉的小路观光注意事项。
“你真的把登山手册都看完了?”许岁岁忙完一段,伸了个懒腰,看见他手里的书。
“嗯。”余无事合上书,“这条从北坡上的路,虽然陡一点,但风景最好,我们下午四点多开始爬,到山顶正好看日落。”
“你连日落的时间都查了?”许岁岁惊讶道。
余无事看向远处:“嗯,昨天……顺便查了查。”
他说的轻描淡写,但许岁岁知道,他肯定又是熬夜做了功课,他一直都是这样。
“那我们四点半出发?”她问道。
“好。”余无事站起身,“我去准备点水和吃的。”
他真的准备得很周全:保温杯里是温热的红茶,几个用油纸包好的鲜花饼,一小袋坚果,甚至还有一小瓶碘伏棉签和创可贴,整齐地码在他那个帆布小包里。
许岁岁换上了轻便的运动鞋和长裤,随手将头发扎成马尾。
余无事看见她腕上那块价值不菲的机械表,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提醒道:“爬山……最好摘了吧,容易磕碰。”
许岁岁愣了一下,顺从地摘下表,小心地放在书桌上。那块表的价格,大概能租下这个小院好几年,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对他笑了笑:“走吧。”
北坡的路确实陡,青石板台阶依山而凿,有些地方已被常年的风雨磨得光滑。
余无事走在前头,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脚步放得很慢。遇到特别陡的段落,他会先上去,然后伸手下来道:“小心,这里滑。”
他握她手腕的力道恰到好处,既稳当又不会让她觉得冒犯。许岁岁借着他的力上去,指尖不经意擦过他中指处的薄茧。
“你手上有茧。”她说。
“嗯。”余无事很快松开手,“我在河南的一个小县城上高中,写东西多了,握笔的地方就磨出来了。”
爬到半山腰时,已经能看见洱海的全貌。夕阳开始西斜,他们找了个平整的石头坐下休息。余无事拧开保温杯倒茶,递了一杯给许岁岁。
“其实……”许岁岁捧着温热的茶杯,忽然开口,“我妈妈要是知道我跑来爬山,肯定要说我没规矩。”
余无事看向她。
“她觉得,女孩子就该优雅得体地待在合适的地方。”许岁岁抿了口茶,“比如画廊开幕酒会,或者高级餐厅。而不是……在山里弄得灰头土脸。”
山风吹过,余无事沉默片刻,轻声问道:“那……你为什么来大理?”
许岁岁望着远处夕阳渐渐染红的云霞,良久才说:“因为……那里太亮了。”她顿了顿,像是在寻找合适的词,“到处都是光鲜亮丽的人,说着正确得体的话,做着合乎身份的事,连呼吸……都好像要按着某种节奏来。”
夕阳的光线从侧面照进她的眼里,余无事看见她眼底深处,有一闪而过的疲惫。
“在这里,”许岁岁转回头看他,笑了笑,“可以大口呼吸,可以……不用那么‘对’。”
余无事张了张嘴,他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将手里剥好的坚果递给她。
继续往上爬,路更陡了,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细长,山风渐凉。
快到山顶时,有一段路被前几日的雨水冲刷得有些松动,碎石很多。余无事走在前面,回头提醒道:“这里滑,踩稳。”
许岁岁跟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落脚。就在离山顶平台不到二十米的地方,她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块,脚下一滑,
“啊!”
脚踝处传来一阵刺痛,她身体一歪,眼看就要摔倒。
余无事几乎是本能地转身,手臂一伸,牢牢扶住了她。
“怎么样?”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紧张。
“脚……好像崴了。”许岁岁疼得吸了口冷气,试着动了动脚踝,又是一阵刺痛。
余无事立刻蹲下身,检查她的脚踝,发现已经有些肿胀。
他眉头紧锁,迅速从包里拿出那瓶碘伏棉签。“可能伤了韧带……得冷敷。”他从保温杯倒出些凉水浸湿手帕,小心地敷在她脚踝上,“先这样简单处理一下。”
不一会,最后一缕夕阳消失在山背后,山顶平台空荡荡的,只有他们两人。远处古城的灯火开始星星点点亮起。
“对不起……”许岁岁有些懊恼,“拖累你了。”
余无事摇摇头,在她面前蹲下,背对着她:“上来。”
“什么?”
“我背你下去。”他的声音很平静,“天快黑了,路不好走。”
许岁岁看着他在暮色中略显得单薄的背影,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趴了上去,将双手搭在他的脖子上,。
余无事站起身,动作很稳。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趴得更舒服些,然后开始小心地往山下走。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山路没有路灯,只有清冷的月光勉强照亮石板台阶。余无事走得很慢,许岁岁趴在他背上,能听见他平稳的呼吸声。
“你……累吗?”她轻声问道。
“不累。”他轻声道,“你……很轻。”
山路蜿蜒,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小路上,晃晃悠悠,远处的灯火越来越清晰,能听见隐约的市井喧嚣声。
“余无事。”许岁岁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
“你刚才问我为什么来大理。”她顿了顿,“其实……还因为我妈一直在安排我相亲。”
背着她的人突然停顿了一下。
“对方家里有矿,或者上市公司,或者……总之,门当户对。”许岁岁的声音在夜色里有些飘忽,“我妈说,感情可以培养,但合适的圈子、资源、社会地位……这些才是实实在在的。”
山风吹过松林,余无事背着她,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有一次,对方约我去听歌剧。”许岁岁继续说道,“《茶花女》。中场休息时,他一直在分析女主角的投资失败……说如果放在现在,应该怎么做资产配置。”
她轻轻笑了一下:“我当时就在想……我的人生,难道也要这样,每一帧都放在正确的光线、正确的背景板前,连感情……都要计算投资回报率吗?”
余无事愣了愣,但他没有说话,只是背着她,在月色里沉默地走着。
“所以,”许岁岁的声音有些委屈,“我逃了,辞了那份体面但无聊的工作,买了张机票,来了大理。”
她将脸轻轻贴在他肩头,声音更轻了:“然后……就遇到了你,还有‘雨伞’,还有周姐,还有……这个可以大口呼吸,不用那么‘对’的地方。”
月光如水,静静地流淌在山路上,远处,古城的灯火越来越近,温暖的人间烟火气随风飘来。
余无事的脚步依旧很稳,他背着她,在夜色里走了很久很久,久到山下的灯火几乎触手可及,久到许岁岁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他才终于开口,声音在夜风里很轻,却清晰无比:
“这里……没有什么所谓‘对’。”他说,“只有……你愿不愿意。”
许岁岁趴在他背上,看向山下的灯火,撇了撇嘴,但内心暖暖的。远处,已经能看见他们的小院。
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回家的路上,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