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晚上，许岁岁坐在回廊下，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敲了敲腿上那截石膏，发出“当当”的闷响。
半个月下来，这玩意儿从最初的陌生的异物，变成了身体一部分似的累赘，每天洗澡的时候要密封，睡觉得垫高，出门靠轮椅，她竟还有点……习惯了。
“雨伞”跳上她的膝盖，用爪子扒拉了几下，石膏上留下了几道浅浅爪痕。余无事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个小碗，碗里是切好的，去了皮的苹果块，插着两根竹签。
“吃点水果。”他把碗放在许岁岁的手边。
“明天拆了它，我第一件事就要好好洗个澡。”许岁岁戳了块苹果，恶狠狠地咬下去，“用淋浴头冲，冲个够！”
余无事在她旁边，抬着头，看着天上是星星。
“拆了也不能马上沾水太久，医生说的。”他提醒道。
“知道啦知道啦。”许岁岁嘴里含着苹果，含糊地应着，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她的心跳突然加快了一下，赶紧又戳了块苹果。
“明天我陪你去。”
“嗯。”许岁岁点头，心里那点因为即将“解放”自己而生的雀跃里，却掺进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有点类似……不舍的情绪？她甩了甩头，把这奇怪的念头抛开。
第二天早上，许岁岁醒来时，发现轮椅已经摆在床边合适的位置，上面还放着叠好的外套和她的背包，背包不重。厨房里飘来小米粥的香气，还有煎蛋的滋滋声。
洗漱完，她被转移到轮椅上。早餐是小米粥、煎蛋和一小碟周姐昨天送来的腐乳。余无事自己吃得很快，吃完就起身去检查要带的东西：病历本、医保卡、之前拍的片子、水、纸巾，还有一小包猫零食——准备回来时顺便去周姐那儿取点新染的线，周姐家的大橘猫总爱过来蹭吃的。
医院里依旧是那股熟悉气味，拆石膏的诊室和上次打石膏的是同一间，连护士都眼熟。
“来拆啦？恢复得不错嘛！”护士笑着，拿起专用的电锯。
电锯“滋滋”响起时，许岁岁下意识抓住了轮椅扶手。余无事站在她身侧，用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没说话，但许岁岁却感觉安心了许多。
石膏被顺利锯开，半个月不见天日的小腿皮肤显得有些苍白，有点皱，但肿胀已经完全消退，护士仔细检查了踝关节的活动度，按了按几个地方问痛不痛。
“恢复得挺好，韧带基本长好了。”护士说道，“不过还是要注意，两个月内避免剧烈运动，不要穿高跟鞋，走久了如果酸胀就休息，给你开点外用药膏，回去每天揉一揉，活活血。”
“能走路了吗现在？”许岁岁迫不及待地问道。
“慢慢走可以，但尽量别让这只脚承重太多，最好还是用拐杖辅助几天。”护士指了指墙角的一副拐杖，“医院可以租，或者外面药店买。”
余无事已经走过去，检查了一下那副旧拐杖的高度。“租一副吧。”他对护士说道。
回去的路上，许岁岁终于不用再坐轮椅了。
她架着双拐，走得很慢，左脚小心翼翼地点地，看起来笨笨的。余无事推着空轮椅跟在她身边，始终保持着半步的距离，视线落在她脚下，随时准备伸手扶。
“感觉怎么样？”他问道。
“有点……轻飘飘的。”许岁岁试着把一点重量放在左脚上，脚踝处传来久违的支撑感，不疼，但陌生。“好像忘了该怎么走路了。”
“慢点，不着急。”余无事说道。
他们顺路去了周姐的工作室。周姐正在染一批新色，看见许岁岁拄着拐进来，哎呀一声：“拆啦？好好好！总算能利索点了！不过可得小心，伤筋动骨一百天呢！”
大橘猫凑过来，绕着许岁岁的拐杖打转，被余无事用零食引开了。取了周姐给的新线团，又闲聊几句，周姐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对了小许，正要跟你说个事儿。”
“嗯？周姐你说。”
“就之前那个俄罗斯客户的品牌故事，对方特别满意，连带着后面几批货的订单都下了，他们公司总部在北京的那个负责人，看了你做的整体视觉设计，赞不绝口，想邀请你去北京他们公司面对面交流一下，聊聊后续更深入的合作可能。时间大概在下下周，去个三四天左右，你觉得怎么样？”
许岁岁愣住了。北京？面对面交流？这确实是个不错的机会，无论是对于她个人的职业发展，还是对周姐这门生意打开更广的销路。
她下意识地看向余无事，他正蹲在一边，用纸巾擦掉大橘猫嘴边的零食碎屑，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我……考虑一下，周姐，晚上回复您行吗？”许岁岁说。
“行，不急！你好好想想，这可是个好机会！”周姐拍拍她的肩膀。
回小院的路上，两人都有些沉默。许岁岁拄着拐，走得更慢了，脑子里乱糟糟的。北京……那个她曾经逃离的充满“正确”和节奏的城市。回去吗？以合作设计师的身份？感觉有点微妙。
余无事推着空轮椅，走在她身侧。一直到进了小院，关上院门，他才开口：“北京……有点远。”
“嗯，飞机得三个小时。”许岁岁在回廊下的椅子上坐下，把拐杖靠在一边，揉了揉因为不习惯拐杖而有些发酸的腋下。
余无事把轮椅折叠好，靠在墙边。他走过来，没有坐下，而是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你想去吗？”他问，语气很平静，但眼神专注。
许岁岁迎着他的目光，犹豫了一下：“机会……挺好的，对周姐的业务有帮助。而且，我也想试试看，自己做的设计，能不能在更大的平台上被认可。”她顿了顿，“就是……感觉有点突然。”
余无事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那就去。”
他的回答干脆得让许岁岁有点意外，“你……觉得我应该去？”
“嗯。”余无事走开，去厨房倒了两杯水出来，递给她一杯，“机会好，就去。”他顿了顿，补充道，“‘雨伞’，我会看着。”
许岁岁握着手里的杯子，不知该如何是好。
“也就三四天。”她说道，像是对他说，也像是对自己说。
“嗯。”余无事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从口袋里掏出护士开的那支药膏，“该擦药了。”
许岁岁卷起裤腿，露出还有些苍白的小腿和脚踝。余无事拧开药膏，挤了一些在指尖，然后蹲下身，握住她的脚踝。
“去了北京，”余无事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手上的动作没停，“记得带件厚外套，那边比大理冷。”
“嗯。”许岁岁轻声应着。
“还有，”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迅速低下头，继续揉按，小脸却泛起一点淡红，“那边……要是有人让你喝酒，就说……就说你身体有疾，不能喝。”
许岁岁愣了一下，随即心里涌起一阵暖流，还一丝想笑的冲动。“知道啦，”她声音软了下来，“我不喝酒的。”
“嗯。”余无事又应了一声，像是完成了某项重要叮嘱，不再说话。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桂花树的沙沙声，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
远行的决定，就在这个寻常的午后，尘埃落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