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余无事和许岁岁的微信聊天断断续续的。
许岁岁发来一张照片,是她和北京合作方团队晚餐的合照,在一家装修精致的餐厅包间里。
她穿着件烟灰色的针织衫,化着淡妆,对着镜头笑,背景是包间的水晶灯。
“看,甲方请客,菜品精致,但我还是想吃小院的青菜。”
余无事靠在床头,点开照片,看了很久,目光落在她微笑的脸上,他打字回复:
“好看。多吃点。”
发送完,他捂着嘴闷闷地咳了一阵咳完了,他才又补充一句:“少喝酒。”
许岁岁很快回复道:“没喝!谨记余老师教诲,以茶代酒[机智] 你晚上吃的什么?”
余无事看着问题,瞥了一眼床头柜上那碗只动了几口的,已经凉透的白粥,回复道:“粥。”
“又是粥?能不能吃点有营养的?周姐不是给了火腿吗?炖点汤喝呀。”
“嗯,明天。”余无事回复道。
他其实没什么胃口,想到油腻的食物甚至有些反胃。
“这还差不多,对了,‘雨伞’今天乖不乖?有没有想我?”
“很乖,在玩你买的那个毛线老鼠。”余无事如实汇报,下午他昏睡时,“雨伞”确实自己扒拉出许岁岁之前买的玩具,在客厅扑腾了好一阵。
“哈哈,想我了就玩我买的老鼠,这逻辑满分,你呢?在干嘛?写稿还是看书?”
“躺着。”余无事顿了顿,又加了一句,“看书。”
其实书就摊在一旁,但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头昏脑涨的,看字都是重影,他不想让她知道自己病得这么难受,这样她会担心的。
“看什么书?推荐一下,我晚上回酒店看。”
余无事看了一眼封皮,是他最近在翻的一本和龙有关的青春幻想小说,内容很有趣,他在高中时看过前两部,唯一的缺点是作者很喜欢把主要人物写死,而且他还断更了,但还是很适合闲暇时看看,随后他把书名发了过去。
“这是玄幻小说吗?听起来不错,那我回去找来翻翻,你早点休息,别看得太晚。我这边也快散了,回酒店再找你。”
“好,路上小心。”
和许岁岁道过晚安后,余无事几乎是立刻就陷入了昏沉的睡眠。药效、高烧、以及一整天的劳累耗尽了他最后一丝精力。
但这一夜睡得极不安稳,各种的梦境混乱交织,一时是儿时老宅漏雨的屋檐,一时是初中的数学课堂,一时是高中早上五点半跑操时的晨读,一时是王者荣耀对抗路的极致博弈,最后定格在许岁岁拄着拐,站在小院阳光里回头对他笑的画面。
他挣扎着想醒来,但却怎么也起不来,感觉就像是人们常说的鬼压床。
再次恢复意识时,窗外天色已是灰白,他睁开眼,身上一阵冷一阵热,被汗浸湿的睡衣紧贴着皮肤,他试着起身,一阵剧烈的头晕袭来,他不得不重新跌回枕头上,大口喘着气。
不行,这次好像……真的有点严重了。
他伸手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起,一时的亮光刺得他有些睁不开眼。
早上七点多,有几条未读消息,是许岁岁半小时前发的。
“早!今天最后一天会议,下午签意向书!顺利的话明天就能回去了![开心转圈] 你醒了吗?是不是还在睡懒觉?[偷笑]”
余无事看着那条消息,脑袋依旧晕晕的。他用力闭了闭眼,试图驱散眼前的眩晕,然后打字回复道:
“已经醒了,恭喜,我有点事,要出去一趟,晚点聊。”
点击发送。
他放下手机,在床上愣神了一会,才勉强从床上爬起来。脚有点软,他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洗手间,他用冷水洗了把脸,冰冷的水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
然后,他换了衣服,戴上口罩,拖着虚浮发软的身体,去了医院。
急诊医生听诊后,皱了皱眉:“支气管炎,有点喘,得输液,住院观察两天。”
余无事愣了一下,想说自己回家吃药就行,但医生已经低头开单子了:“先去办住院,然后做雾化,输液,你这样一个人回去不行。”
他最终还是住了院。病房是双人间,隔壁床空着,护士给他挂上点滴,又做了次雾化。他靠在病床上,看着窗外阴沉的天色,感觉前所未有的疲惫和……狼狈。
手机在枕边震动,是许岁岁发来的消息。
“你要出去吗,那也要记得吃早饭,别又凑合。”
余无事看着屏幕,他该怎么说?他不想让她担心,尤其在她正忙正事的时候。
犹豫再三,他回复:“起了,吃了。”
“吃的什么?不会又是粥吧[怀疑]”
“……包子。”他撒了谎,其实医院这个点早餐送来了,但他一口没动。
“这还差不多,我今天也可能比较忙,消息回复不及时,你别等我,自己找点事情做,别老闷在屋里。”
“好,你忙。”
对话结束,余无事松了口气,但心里又有点空落落的。他放下手机,看着点滴一点点落下,意识渐渐模糊,又睡了过去。
这一整天,两人断断续续地发着消息。许岁岁似乎真的很忙,消息间隔变长,但总会抽空发来几句。
“刚结束一场唇枪舌剑,累瘫。[躺倒]”
“对方设计师对我之前提出的那个设计特别感兴趣,有戏!”
“中午吃了炸酱面,味道一般,不如你做的好吃,[撇嘴]”
余无事总是过一会儿才回复,字数很少。
“嗯。”
“很好。”
“回来做。”
他的回复越来越慢,有时候甚至隔一两个小时。
许岁岁发来一个表情包试探:“[戳一戳] 余老师今天这么沉默?在闭关创作?”
余无事从昏睡中醒来,看到消息,回复道:“嗯,有点卡文。”
“卡文就休息一下,别硬写,出去走走,或者玩玩赛车?”
“好。”
傍晚,许岁岁发来最后一条消息:“晚上跟这边几个朋友聚一下,可能晚点回酒店,你别等我,早点睡,明天下午的飞机,晚上就能到家啦![开心转圈]”
余无事算了下时间,那应该是明天晚上八九点到大理。他看着自己手背上的针眼,又看了看床头挂着的还剩大半袋的点滴。
医生说明天还得继续输液,估计要到下午。
他回复道:“好,路上小心,等你回来。”
发完这条消息,他像是耗尽了最后一点精力,沉沉睡去。
第二天下午,余无事的体温终于降到了三十七度五,咳嗽也好了些,但医生还是要求输完最后一组消炎药。
他靠在病床上,手上扎着针,另一只手拿着手机,有些心不在焉。算算时间,许岁岁的飞机应该已经起飞了。他点开她的微信头像,想问问她到机场了没,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怕打扰她安检。
最后,他只发了一句:“起飞了吗?”
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复,可能在关机。他放下手机,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点滴的滴答声,他忽然觉得,这安静有点难熬。
点滴快结束时,护士进来拔针,嘱咐他明天再来复查一下,又叮嘱了一堆注意事项。余无事默默听着,点点头。
护士离开后,他慢慢坐起来,感觉身体依旧虚弱,但比昨天好多了。他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准备离开。
走出病房,医院走廊的灯光白得晃眼,消毒水的气味无处不在。他慢慢朝电梯走去,盘算回家煮点粥,医院的粥感觉不太好喝。不知道她晚上回来,吃过饭没有……
电梯门“叮”一声打开,他低着头走进去,按了一楼。
电梯缓缓下行,随后,他去了一楼大厅的缴费处,此时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拿出来看,是许岁岁发来的消息,只有三个字:
“转身。”
余无事怔住,一时没反应过来,他下意识地抬起头。
此时,大厅的门口,一个人正站在那里。
许岁岁穿着那件烟灰色的针织衫,外面套了件米色的长款风衣,风尘仆仆,手里还拉着那个小小的登机箱。她的头发被外面的风吹得有些凌乱,脸上带着明显的倦色,但一双眼睛却异常的明亮,正紧紧地,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她的目光快速地从他苍白的脸,滑到他手背上还没来得及撕掉的医用胶布,再回到他写满惊愕的眼中。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余无事站在那里,只是呆呆地看着她,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许岁岁也没有动,就那样站在他面前,隔着几步的距离,静静地看着他。她的呼吸有些急促,像是一路跑过来的。
他向前走去,站定在她面前,两人之间,只剩一步之遥。
许岁岁仰着脸,看着他苍白消瘦的脸颊和眼底的疲惫,鼻尖猛地一酸。
“……怎么搞的?”
余无事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只是微微摇了摇头,苍白的嘴角,很努力地,向上弯起一个极小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