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顿火锅吃得人浑身暖洋洋,额头冒汗,心满意足,桌上的食材消灭了大半,鸡汤也见了底,许岁岁靠在椅背上,摸了摸微微鼓起的小腹,满足地说道:“好饱,动不了了。”
余无事正在收拾碗筷,看向许岁岁:“休息会儿。”
他把碗碟收进厨房,但没有立刻洗,而是擦干净手,走到书架旁,从最上层取下了一个很大的硬纸盒。
“嗯?那是什么?”许岁岁好奇地看着。
余无事抱着盒子走过来,放在清理干净的饭桌上。盒子上印着色彩鲜艳的图案,经典的迪迦奥特曼,摆着经典的发射光线的姿势,盒子侧边写着“1000片”。
“拼图?”许岁岁眼睛一亮,凑过去看,“奥特曼?你买的?”
“嗯。”余无事点点头,低头拆包装,“上次看到,觉得挺有趣。”
其实是因为他自己很喜欢,小时候看动画片最喜欢奥特曼打小怪兽,宴请一下自己的童年。
打开盒子,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各种形状的小纸片,倒出来堆了满满一桌子。
“一千片!这也太多了吧!”许岁岁惊叹道,但兴致勃勃地开始扒拉那些碎片,“我们俩能拼完吗?”
“慢慢拼。”余无事说,已经开始将碎片按颜色和大概的图案分区。
他做事总是很有条理,哪怕是在玩乐上。他把明显是奥特曼银红色身体的部分拨到一边,把蓝色天空背景的放另一边,把怪兽黑色部分的分开……
许岁岁学着他的样子,也开始帮忙分,两人头碰头,肩并肩,挤在桌边,手指在细小的碎片间拨弄。
窗外的雪光映进来,屋里暖意融融。
“这片肯定是眼睛!你看这亮晶晶的!”许岁岁找到一片有圆形冒着白光的小碎片,兴奋地递给余无事。
余无事接过来,在已经拼出大概轮廓的奥特曼头部附近比了比,点点头:“嗯,应该是。”他小心地将那片拼上去,严丝合缝。
“哇,对了!”许岁岁有些得意看着余无事。
拼图是个极其需要耐心和专注力的活。两人起初还有些生疏,经常拿起一片对着图纸和半成品比划半天,也找不到正确位置,但渐渐地,摸索出了一些门道,速度也快了起来。
“这片绝对是怪兽的角,你看这个弧度!”
“嗯,放这里试试。”
“对了!……哎,这片蓝色的天空怎么也长一样啊,分不清了。”
“看云的纹理,这片薄一点,应该靠这边。”
他们低声交谈着,时间在指尖和碎片的移动中悄然流逝。整个奥特曼拼图的轮廓也越来越清晰,小炭炉里的火早就熄了,但两人都沉浸在这方寸之间的世界里,浑然不觉时间的流逝,也不觉得冷。
中途,许岁岁起身去泡了两杯热茶。
余无事则趁她离开,悄悄从碎片堆里捡出几片藏了起来,等许岁岁回来,对着图纸找了半天找不到,急得抓耳挠腮时,他才慢悠悠地从自己口袋里掏出来,在她眼前晃了晃。
“啊!你藏起来了!坏蛋!”许岁岁气鼓鼓地去抢。
余无事笑着躲开,眼里带着难得一见的调皮。最后还是在她的“威逼”下,才笑着把碎片递过去。
下午四点多,拼图完成了大半,只剩下大片背景和怪兽一些细节。两人眼睛都有些酸了,许岁岁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歇会儿吧,眼睛疼。”
“嗯。”余无事也放下手里的碎片,揉了揉眉心。他看着桌上初具规模的巨大拼图,又看看身边揉着眼睛的许岁岁,心里被一种奇异的满足感填满。这种两个人一起,专注地做一件事的感觉然余无事感觉很沉醉。
窗外,天色不知何时又阴沉下来,不一会儿,细小的雪花再次飘落,而且比早上更密了些。
“又下了。”许岁岁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纷纷扬扬的雪花,“看来晚上还得下一阵。”
“中午的食材还剩不少,”余无事看着桌上没拼完的拼图,又看看窗外的雪,“晚上要不再吃一次火锅?”
“好啊!”许岁岁立刻同意,“雪天和火锅最配了!我去把剩菜拿出来,再洗点青菜!”
汤底是中午剩下的菌菇鸡汤,重新加热,又加了点开水,食材也简单,主要是中午没吃完的蔬菜、丸子、豆腐皮,许岁岁又洗了把小青菜。
两人没再坐炭炉边,直接把小电火锅搬到拼图桌旁边,一边是热气腾腾的锅子,一边是即将完成的奥特曼打怪兽,画面有点诡异,又莫名和谐。
“这次我喝点酒吧,暖和。”许岁岁说着,跑去拿来了中午买的两罐啤酒,又想起什么,眼睛一亮,“对了!周姐给的桃花酿!”
她兴冲冲地把那个小坛子抱出来,拍开泥封,一股更加浓郁清甜的桃花香气混着酒香弥漫开来。她给余无事倒了小半杯,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
“来,庆祝下雪,也庆祝我们的奥特曼即将胜利!”她举起酒杯,脸颊因为室内的温暖而泛着红晕。
余无事看着她红晕的脸颊,也举起了自己的杯子,轻轻和她碰了一下:“庆祝。”
桃花酿入口,果然如周姐所说,不烈,甜甜的,带着桃花的芬芳,几乎不像酒,更像一种好喝的饮料。
许岁岁喝了一大口,满足地眯起眼:“好喝!”
余无事也抿了一小口,甜味过后,还是有一丝属于酒的灼烧感。
他看向许岁岁,提醒道:“后劲可能不小,慢点喝。”
“知道啦!”许岁岁不以为意,又喝了一口,开始涮肉。
这顿火锅吃得比中午更慢,更悠闲,一边吃,一边还能继续摆弄几下拼图。许岁岁喝得高兴,话也渐渐多了起来,开始聊起自己上学时的趣事。
余无事大多时候安静地听,偶尔回应几句,嘴角始终带着浅浅的笑意。他喝得很慢,那半杯桃花酿很久才下去一点点。
不知不觉,许岁岁面前的啤酒罐空了,桃花酿也下去了大半杯。她的脸颊越来越红,眼睛水汪汪的,看人时带着点迷离的笑意,说话也有些含糊起来。
“……我妈前天,又给我打电话了。”她忽然说,用筷子戳着碗里一块煮老的豆腐,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委屈和烦闷。
余无事涮菜的动作停住了,看向她。
“还是老样子,问我什么时候回去,说有个阿姨的儿子怎么怎么好……”她撇撇嘴,把豆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含糊地说,“我都说了我不回去,不想相亲,她就不听……就觉得我在外面是胡闹,是不学好……”
她抬起头,看着余无事,眼睛因为酒意而各位的亮:“余无事,你说,我在这里,是胡闹吗?”
“不是。”余无事摇了摇头。
“那你说,我现在这样,不好吗?”她又问,身体微微前倾,盯着他的眼睛,像是在寻求一个确凿的肯定。
“很好。”余无事看着她,“你现在这样,就很好。”
许岁岁看着他认真的眼神,忽然笑了,笑容有点傻气,又带着点开心。她端起酒杯,把里面剩下的桃花酿一口喝干,然后重重地把杯子放下,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就是!我也觉得很好!”她大声说着,然后身子一歪,靠在了旁边余无事的肩膀上。
余无事身体瞬间僵住,肩膀上传来的重量和温度,混合着她发间淡淡的桃花酿香气,让他心跳骤停了一瞬。他僵着没动,能感觉到她毛茸茸的脑袋在他肩头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余无事……”她靠着他,声音变得更低更软,像是梦呓,“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这个问题,让余无事突然沉默了。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为什么?他自己或许也说不清。是因为那一把伞,是因为她陪他打游戏,在他生病时跨越千里归来?
还是因为……仅仅因为她是许岁岁?
酒精似乎让许岁岁的思维变得跳跃,她没等他回答,又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含糊:“你给我煮粥,给我买糖葫芦,陪我拼图,背我下山……还、还在我生病时给我买黄桃罐头……除了我父母从来没有人……对我这么好过……”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最后变成了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她靠在他肩上,睡着了。脸颊还带着醉酒后的红晕,嘴唇微微嘟着,看起来毫无防备,像个熟睡的孩子。
余无事维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一动不动,生怕吵醒她。心跳如同野马般在草地上狂奔,她最后那句“从来没有人对我这么好过”,像羽毛,又像一记重锤,轻轻敲在他心上最柔软也最疼痛的地方。
他何尝不是呢?从来没有人,像她这样,毫无预兆地闯入他封闭的世界,带来光,带来声响,带来真实的温暖,然后……让他再也无法忍受回到从前的孤寂。
桌上的火锅早已停止沸腾,汤面上已经凝出了一层薄薄的油,拼图还差最后几片。窗外的雪静静地下着,小院里,只有这一室暖光,两个人依偎的身影,和一个人内心兵荒马乱的开始。
不知过了多久,余无事感觉肩膀有些发麻,才极其小心地动了动。
他试探着叫了一声:“岁岁?”
没有回应,只有平稳的呼吸。
他深吸一口气,轻轻地,一点一点地将她从自己肩上挪开,让她靠在沙发上。然后,他站起身,弯下腰,将她抱了起来。
她很轻,缩在他怀里,像只温顺的小猫。他抱着她,一步一步,走向她的房间,心跳却快如野马奔腾。
他把她放在床上,拉过被子,仔细给她盖好,又将她脸颊边几缕汗湿的头发拨开。做完这一切,他站在床边,借着窗外雪地反射进来的一丝微光,静静看了她一会儿。睡梦中的她,嘴角带着一抹笑容。
他看了很久,突然猛地移开视线,快步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回到客厅,他看着桌上狼藉的杯盘,心乱如麻,他突然有点不知道自己脑子里在想什么。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点窗户。清冷的空气夹着雪花涌进来,吹在他滚烫的脸上,却丝毫无法平息内心的躁动。他望着外面漆黑一片只有雪花无声飘落的夜,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失控了。
他再也无法,只是把她当作一个合租的室友,一个需要帮助的朋友。那些不经意间积累的点点滴滴,早已在不知不觉中,织成了一张细密柔软的网,将他牢牢缚住。
而这张网的中心,此刻在隔壁房间安睡。
余无事在窗边站了很久,直到手脚冰凉,才恍然回神。他关好窗,默默走回桌边,没有开大灯,只借着角落里一盏小夜灯的光,开始收拾残局。
做完这一切,他回到自己房间,没有开灯,也没脱衣服。黑暗中,他睁着眼睛,耳边仿佛还能听见她靠在他肩上时轻软的呼吸声,心跳依旧没有平复,身体里像是有一团火,烧得他口干舌燥,思绪纷乱。
他知道,今晚,注定无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