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许岁岁是被窗外雪地反射的亮光唤醒的。她皱着眉睁开眼,发现自己好好地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盖着被子。昨晚的记忆有些模糊,她记得吃了火锅,喝了桃花酿,和余无事一起拼图……后来呢?
后来,好像……说了很多话?具体说了什么,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只隐约记得自己靠在了一个很温暖的肩膀上,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她坐起身,揉了揉脑袋。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摸上去还是温的。杯子下面压着一张便签,是余无事的字迹:
“蜂蜜水醒来喝,头疼的话,厨房有粥,我出去一下。——余无事”
许岁岁端起蜂蜜水慢慢喝了,一杯温水滑过喉咙,舒服了些。她下床,洗漱,换好衣服走出房间,客厅里被打扫的干干净净,
她走到厨房,灶上的小锅里果然温着白粥。她盛了一碗,慢慢吃着。吃着吃着,昨晚一些零散的片段不受控制地跳出来,她好像靠在了余无事肩上,好像还说了些关于妈妈的话,好像还问了他什么……问了他什么呢?
她使劲回想,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脸颊有些发烫。
她昨晚,是不是太失态了?余无事会不会觉得她太麻烦,或者……太轻浮了?
正胡思乱想着,院门响了。余无事提着一袋东西走进来,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的羽绒服,衬得脸色比平时更白了些,肩上还有一些雪花,许岁岁看向他,但他眼神平静,看不出什么异样。
“醒了?”他看到她,脚步顿了顿,然后把手里的袋子放在厨房台面上,“头还疼吗?”
“好多了,谢谢你的蜂蜜水和粥。”许岁岁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指了指他肩上的雪,“又下雪了?”
“嗯,早上又飘了一会儿,不大,快停了。”余无事脱下外套,抖了抖上面的雪花,挂在门后。
他打开袋子,里面是一些新鲜的蔬菜和一条鱼。“中午……吃鱼汤面?清淡点。”
“好。”许岁岁点头,看着他挽起袖子,开始处理起鱼来。她看着他,感觉和平时没什么两样。这让许岁岁稍微松了口气,也许昨晚她并没有太出格,他只是把她送回房间,照顾了一下醉酒的室友而已。
“那个……昨晚,”她还是忍不住试探着开口,声音有点虚,“我是不是……喝多了?没给你添麻烦吧?”
余无事愣了一下,没有抬头,很平淡的说道:“没有,你……睡得挺早。”
“哦……那就好。”许岁岁心里那点不安终于落了地,但又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落的感觉,她甩甩头,走向余无事,“我帮你洗菜。”
接下来的几天,生活似乎恢复了往常的节奏。雪没有再下,天气转晴,但温度降了不少,真正的冬天来了。余无事每天上午在书房写作,下午天气好时会和许岁岁一起带着“雨伞”出去走走,或者就在回廊下晒太阳、看书。那副奥特曼拼图被收了起来,谁也没有再提起。
冬至前一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午后,许岁岁把画架搬到回廊下,对着那盆在雪后依然顽强开着几朵小花的野菊写生。余无事坐在旁边的藤椅里,膝上摊着本书,却没怎么看,目光大多时候落在她的画纸上,或者……落在她粉嫩的脸颊上。
自那晚之后,两人之间的气氛似乎有了一些微妙的不同。倒不是尴尬,而是一种更加……说不清的感觉。
“这个地方,”许岁岁停下笔,指着画纸上野菊的一片花瓣,“是不是该再亮一点?总觉得差点意思。”
余无事凑近看了看,又看看小花。“加一点点柠檬黄,不要多,只在最亮这里点一下。”他建议道。
许岁岁调了点极淡的柠檬黄,小心地点上去。果然,整朵花瞬间精神了起来,有了一种向阳的生机感。
“还是你眼光好。”她笑着说,侧头看他,阳光正好落在他侧脸上。
余无事被她看得有些害羞,移开视线,低头假装看书,“……碰巧罢了。”
“雨伞”跳上他的膝盖,寻了个舒服的姿势窝下来,尾巴一甩一甩的,余无事顺手挠了挠它的下巴,小猫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就在这时,许岁岁放在旁边小茶几上的手机,刺耳地响了起来。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许岁岁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是“妈妈”。
她盯着那个名字,画笔悬在半空,没有立刻去接。
余无事也看到了屏幕上的名字,他停下了抚摸“雨伞”的手,抬头看向许岁岁。
她脸上的轻松神色消失了,嘴唇微微抿起,眉头也皱了起来。
手机响了七八声,许岁岁才像是终于下了决心,深吸一口气,放下画笔,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拿起了手机。她没回避,就在原地按下了接听键。
“喂,妈。”她的声音尽力保持着平稳。
“岁岁啊,在干什么呢?”母亲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
“在院子里画画。怎么了妈?”许岁岁问道,心里那根弦已经悄悄绷紧了。
“画画?嗯,陶冶情操也好。”母亲随口评价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岁岁啊,明天不是冬至吗?北方讲究冬至大过年,你一个人在外头,妈和你爸不放心。”
许岁岁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祥的预感:“我挺好的,妈,这边朋友也一起过,你们别担心。”
“朋友?什么朋友能比家人亲?”母亲不以为然道,“正好,你爸最近单位不忙,我手头也没什么事,我们想了想,决定过来陪你过冬至,也顺便看看你,看看你住的地方,看看你那些朋友。”
“什么?”许岁岁有些难以置信,“妈,你说什么?你们要过来?来大理?”
“对啊,怎么了?不欢迎你爸妈啊?”母亲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悦,“我们大老远过去看你,你这是什么态度?”
“不是,妈,我不是不欢迎……”许岁岁脑子有点乱,她瞥了一眼旁边安静坐着的余无事,想从她那里得到一些帮助,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我是说,这边冬天湿冷,你们不一定习惯,而且……而且你们来之前怎么不先跟我商量一下?我一点准备都没有!”
“跟你商量?”母亲的声音大了些。
“跟你商量你肯定又是这理由那理由不让我们去,我们当父母的,想自己女儿了,过去看看,还用得着商量?再说了,有什么好准备的?我们就是去看看你,看看你过得怎么样,又不给你添麻烦!”
“妈,我不是那个意思……”许岁岁感到一阵无力,她知道母亲的脾气,一旦决定了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但她实在无法想象父母突然出现在这个小院,出现在她和余无事面前的情景。他们会怎么看待余无事?会怎么说她?
“行了,别说了。”母亲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我们已经到机场了,晚上的飞机,大概……”
电话那头传来模糊的询问声,似乎是在查看时间,“……晚上十点多到大理,你爸腰不好,坐不了太久的车,我们就不折腾你了,自己找个离古城近点的酒店住下。明天上午,你再告诉我们你在哪儿,我们过去。”
“你们已经在机场了?晚上的飞机?”许岁岁的声音都有些发颤抖,她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往头上涌,“妈!你们怎么能这样!先斩后奏!”
“什么先斩后奏!说话这么难听!我们是去看女儿!”母亲也有些火了。
“许岁岁,我告诉你,你别给我耍脾气!明天老老实实在那儿等着!我们大老远过去,你要是不见,你看我怎么跟你爸说!”
“妈,我不是不见……”许岁岁有些哽咽,“你们至少提前告诉我一声,让我有个心理准备……”
“现在告诉你也不晚,好了,我们要去过安检了,不跟你说了,到了给你发消息。自己注意安全,晚上别乱跑。”母亲匆匆说完,不等她再开口,便利落地挂了电话。
许岁岁靠在了躺椅上,手机紧紧攥在手里,抬头望天,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余无事不知何时已经起身,走到了她面前。他沉默地伸出手,从她僵硬的手里,轻轻拿走走了手机,关掉屏幕。然后,他转身,去厨房倒了杯温水,走回来,递到她面前。
“喝点水。”他很平静,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许岁岁没有接,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看着他,声音带着哽咽和茫然:“我爸妈……要来了,晚上就到。”
“嗯,我听见了。”余无事点点头,把水杯又往她面前递了递,他在她面前的小凳上坐下,仰头看着她,目光平静而温和。
“别慌。”
“我怎么能不慌……”许岁岁喝了一大口水,“他们突然就来了,招呼都不打一声,他们肯定要问东问西,要见你……他们、他们之前就觉得……”她突然说不下去了,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觉得什么?”余无事轻声问道。
“觉得我在这里是胡闹,是跟不三不四的人在一起……”许岁岁撇着嘴,委屈的说道。
余无事的眨了一下眼,但语气依旧平静:“你是在胡闹吗?”
“当然不是!”许岁岁立刻反驳道。
“嗯。”余无事点了点头,“你父母应该是关心你,只是方式可能不太一样。”
“他们根本不尊重我!”许岁岁激动起来,“他们只想把我按回他们觉得‘对’的轨道上,他们来看我,根本不是真的想我,是想来把我抓回去!”
余无事沉默着,没有立刻反驳。他知道此刻她需要的是倾听和理解,而不是理性的分析,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
许岁岁发泄了几句,压力稍微释放了一点,她看向眼前的余无事。
至少,她不是一个人面对。
“他们晚上到,自己住酒店,明天上午过来,我明天得去见他们。”她深吸一口气,把电话里是详细情况告诉余无事。
“嗯。”余无事点了点头。
“你……”许岁岁看着他,眼神复杂,“你愿意见见他们吗?如果你不想,没关系,我可以……”
“我见。”余无事打断她的话,看着她的眼睛,“我跟你一起去见。”
许岁岁愣住了,她没想到他会答应得这么干脆。以他内向不喜与人打交道的性格,面对陌生人,尤其是她父母这样可能带着审视目光的长辈,该是多大的压力。
“你不用勉强自己……”她小声说道。
“不勉强。”余无事摇了摇头,看向她的眼睛,“你不想一个人去,我就不让你一个人去。”
这句话,比任何安慰都更有力量,许岁岁的心里狠狠一颤,她用力眨了眨眼,想把眼中的泪水逼回去,嘴角努力扯出一个笑,虽然有点难看:“那……谢谢你。”
余无事摇摇头,没说什么。
他站起身:“晚上想吃什么?我去做。”
话题转得生硬,但许岁岁懂他的意思。
“随便,都行。”她说道,确实没什么胃口。
“那就煮点面,简单吃点。”余无事说着,转身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她,“别想太多,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许岁岁看着他走进厨房的背影,清瘦,挺拔。
她抱着膝盖,坐在椅子上,听着厨房里传来烧水、洗菜、切葱花的声响,闻着渐渐飘出的食物香气,那颗悬着的心慢慢落了下来。
明天会怎样,父母会说什么,她无法预测,也无法控制。但至少此刻,在这个洒满冬日暖阳的小院里,有一个人陪着她。
“雨伞”似乎也感觉到气氛的变化,跳上她的膝盖,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许岁岁低下头,把脸埋进小猫的身上,深深吸了口气。
好吧,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该来的,总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