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阳光依旧很好。小院里里外外都被许岁岁和余无事仔细打扫过，回廊下的桌椅擦了好几遍，桂花树下的落叶扫得干干净净，连“雨伞”的小盆水碗都换了新的。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紧张的安静。
许岁岁换上了一件米白色毛衣开衫，配了条简单的牛仔裤，头发也仔细梳过，扎成了之前的马尾。她坐在回廊下的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不时瞟向院门。余无事则安静地坐在她旁边的另一把竹椅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但一页也没翻动。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羊绒衫，目光也有意无意的瞥向院子门。
“雨伞”似乎也感受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氛，没像平时那样上蹿下跳，而是乖乖蜷在许岁岁脚边，只是耳朵向上竖着，大大的眼睛也时不时看向门口。
十点刚过，院门被轻轻敲响了。
许岁岁几乎是立刻弹了起来，深吸一口气，又看了一眼余无事，余无事也放下书，站起身，对她微微点了点头。
许岁岁走到院门前，再次做了个深呼吸，才伸手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对中年夫妇。男人约莫五十多岁，身材保持得很好，穿着合体的深灰色夹克，里面是熨烫平整的白衬衫，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面容儒雅，眼神平静，带着一种久居人上的疏离感，他手里提着一个看起来很轻便的商务行李箱。
女人看起来要年轻些，穿着一件米色羊绒大衣，围着丝巾，妆容精致，眉眼和许岁岁有六七分相似，只是更显凌厉，此刻正微微皱着眉，打量着眼前的小院和开门的女儿。
“爸，妈。”许岁岁开口，侧身让开，“进来吧。”
许父点了点头，目光在开门的瞬间就已经将小院扫视了一圈，然后落在站在许岁岁身后几步远的余无事身上，停留了片刻，迈步走了进来。
许母则是一边走进来，一边目光如探照灯般扫过院子的每个角落，她的眉头蹙得更紧了，但没立刻说什么。
“爸，妈，这是余无事，我合租的室友。”许岁岁介绍道。
余无事走上前一步，礼貌的说道：“叔叔，阿姨，你们好，我是余无事。”
许母的目光立刻聚焦在他身上，上上下下地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个子挺高，但过于清瘦，脸色苍白，眉眼倒是清秀干净，穿着也整洁，气质安静，甚至有些……过于安静了，眼神看人时似乎还有些闪躲，这就是女儿口中那个很好的室友，看起来还行。
许父则只是点了点头，目光在余无事脸上停留了一瞬，说了句“你好”。
“坐吧，喝点茶。”许岁岁招呼着，心里直打鼓。父母比她想象中来得还要快，而且看母亲那感觉有些不怀好意的眼神……
几人就在回廊下的小桌旁坐下，许岁岁去厨房泡茶，余无事本想帮忙，但许母已经开口：“小余是吧？别忙了，坐着说说话。”
余无事愣了愣，只得重新坐下，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像个小学生一样，规规矩矩。许父则很自然地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目光平和地落在他身上，没说话，但却让余无事感受到了一种无形的压力。
许母端起许岁岁刚倒的茶，象征性地抿了一口，就放下了，开始发问，语气很柔和：“小余是本地人？”
“不是，阿姨，我是河南人。”余无事回答，目光看着自己面前的茶杯。
“哦，南方人啊，那怎么会来大理？”许母追问道。
“养病。”余无事简短地答道，没有隐瞒，也没有多解释。
“养病？”许母眉头又是一皱，看向厨房门口的许岁岁。
许岁岁连忙解释：“余无事是作家，写网文的，之前身体不太好，大理气候好，适合休养。”
“网文作家，那收入……稳定吗？”许母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这个问题直接得有些失礼，许岁岁皱了皱眉，正要开口，余无事却已经回答了：“还可以，能养活自己。”
许父这时开口，转移了话题：“听说大理冬天不冷，但湿气重，住得还习惯吗？”
“习惯，挺好的。”余无事点点头。
“听岁岁说，你们合租这院子？”许父问，像是不经意。
“嗯，年初来的。”
“平时都做些什么？”许父继续问道，语气更像闲聊。
“写稿，翻译，有时……出去走走。”余无事思考着回答，尽量简洁。
“翻译？”许父似乎来了点兴趣，“翻译什么？”
“一些文学和艺术类的资料，还有本地扎染的对外介绍。”余无事提到这个，好像有了点自信。
许母似乎还想再问些什么，被许父一个眼神制止了。
许父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然后看向紧张地坐在余无事旁边的许岁岁：“岁岁，你呢？在这边接设计活，还顺利吗？”
话题转到自己身上，许岁岁松了口气，又提起精神：“挺顺利的，妈，这边有个合作很好的周姐，搞白族扎染的，她的产品需要设计和对外宣传，我跟余无事一起合作，做了几个项目，反响都不错。”她尽量把事情往好的有前景的方向说，希望能改善父母对现状的看法。
许母听着，没再说什么，但眼神在余无事和女儿之间来回扫了扫。女儿说到工作时眼睛里那种光，她是第一次见，而且女儿很袒护这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人。
接下来，许父又问了几个关于大理风物，生活成本之类无关痛痒的问题，气氛比刚进门时缓和了一些，但许岁岁依旧感觉到了空气中的压力，她小心翼翼地应对着，余无事则是有问才答，话不多，但回答都很实在，不夸张，也不回避。
聊着聊着，不知不觉已近中午，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
“爸妈，中午了，你们想吃点什么？附近有家白族菜不错，或者……我们去买点菜回来自己做？”许岁岁提议道，她觉得在外面吃可能气氛更轻松点。
许父放下茶杯，看了看天色，忽然说：“自己做吧，在家里吃，热闹。今天冬至，北方讲究吃饺子，我们中午包饺子，怎么样？”
这个提议让许岁岁愣了一下。她记得父亲并不经常下厨，更别说主动提议包饺子这种费事的活。
但她转念想了想，这或许是个拉近距离的好机会，她立刻点头：“好啊！包饺子！那我和余无事去买菜……”
“不用。”许父站起身，目光看向余无事，“小余对附近熟吧？你带我去市场买点肉馅和菜，让她们娘俩在家说说话，准备准备。”
这话一出，空气似乎瞬间凝固。
许母看了丈夫一眼，没说话。许岁岁则有些不安地看着余无事，又看看父亲。让余无事单独和父亲去买菜？父亲想干什么？
余无事也明显怔了一下，但他很快站起身，点了点头，礼貌的说道：“好，叔叔，这边走。”
看着余无事领着父亲走出院门，背影消失在巷口，许岁岁心里七上八下，忍不住看向母亲。许母却已经站起身，开始打量起小院的内部：“你这院子，收拾得倒还干净。”
去菜市场的路上，起初是沉默的。许父走在前面，余无事落后半步跟着，手里提着个空的购物袋。深冬的阳光带着暖意，但空气还是带着清冷，街道两旁的店铺热闹依旧，人来人往。
“小余，”走了一段，许父忽然开口，语气像是闲聊，“你和岁岁，认识多久了？”
“快一年了。”余无事回答。
“合租还习惯吗？岁岁有时候脾气急，被我们惯坏了。”许父说道，语气很平常，听不出是客套还是试探。
“岁岁很好。”余无事停顿了一下，才说，“很照顾人。”
许父侧头看了他一眼，年轻人说这话时，目光看着前方，脸颊却有些发红。他没接话，转回目光，继续往前走，但嘴角露出了一抹笑意。
到了菜市场，人声鼎沸，许父显然很少来这种地方，脚步慢了下来，目光看向两边的摊位。余无事走在他身侧，带着他往肉铺去。
“叔叔，猪肉要前腿，嫩，韭菜和白菜，包饺子常用，您看行吗？”余无事低声询问道，语气是晚辈对长辈的尊重。
“你定，你熟悉。”许父说道。
余无事便不再多问，走到肉铺前，和摊主低声交谈，许父在一旁静静看着，目光若有所思。
买好肉馅，又去买韭菜、白菜、大葱、生姜。余无事挑得很仔细，韭菜要选嫩的，白菜葱姜要新鲜的，他甚至还记得问了一句：“阿姨口味偏淡还是偏重”
“她口味淡，岁岁随她。”许父回答，看着他把一把香葱放进袋子。
买齐了东西，两人往回走。路上，许父看着前方，忽然又开口道：
“小余，你是不是喜欢岁岁？”
余无事的脚步猛地顿住了，手里的购物袋沉甸甸的，大脑突然一片空白，他愣了一会，僵硬地转过头，看向许父。
许父就站在他身边一步远的地方，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依旧是那副平静儒雅的样子，他没有催促，也没有解释，只是安静地等待着。
菜市场的喧嚣，人群的嘈杂，仿佛都在这一刻退去，变得模糊不清。喜欢？这个词太重，也太轻。他从未想过，会被人如此直接地猝不及防地问出来，还是被许岁岁的父亲。
余无事的大脑迎来了自出生以来最大的风暴。
否认吗？他做不到。
那天雪地里的悸动，以及这近一年来点点滴滴积累起来的早已超越室友界限的牵挂和温柔，都在无声地反驳着任何否认。
承认吗？他不敢。他不知道许父问这话的意图是什么，他怕自己一个不慎，会给许岁岁带来麻烦。
时间在沉默中拉长，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
最终，余无事没有回答，只是低下了头。
许父看着年轻人紧张的神色，他的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他没有逼迫，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你不用紧张，”许父的声音缓和了一些，“岁岁那孩子，其实对你也很不一样。”
余无事慢慢抬起了头，看向许父，眼中充满了疑惑还有一丝期待。
许父看着他眼中的光，继续说：“我和她妈妈，是看着她长大的，她长得像她妈妈，从小漂亮，身边围着的人不少，有真心，也有假意。她看着开朗，其实对异性防备心很重，尤其不喜欢那些目的性太强或者虚头巴脑的。之前我们给她介绍的那些，她连见都不愿意见。”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熙攘的人群，像是陷入了回忆：“但这半年，每次打电话，她提到你，语气都不一样，说你很有才华，说到你带她去这儿去那儿，说到你生病她着急……有些东西，藏不住。”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当然了，对于你，男人看男人，有时候比女人更准。你在院子里，我看到你看她时的眼神，我就明白了。”
余无事的心跳得更厉害了，脸颊泛起了一丝红晕。他没想到，许父会看得这么细，更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我不是来兴师问罪的，”许父转回头，看着余无事，目光变得严肃了些，“岁岁大了，有自己的想法和选择，我们做父母的，以前可能管得太多，方式也不对，让她受了委屈，跑这么远。”
他话锋一转，语气加重：“但是，小余，我只有这一个女儿，她妈妈性子急，说话可能不中听，但心里也是疼她。我们不在乎对方家世怎样，钱财有多少，我们在乎的是，那个人是不是真心对她好，能不能让她开心，能不能护着她，别让她受委屈。”
余无事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他迎着许父的目光，这一次，他没有回避，他努力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心情：
“叔叔，我不太会说话，也没什么大本事。但岁岁她对我来说，很特别。她在这里，我就觉得这里像个家，我不想让她受委屈。” 他说的很慢，很郑重。他没有直接说喜欢，但这句话已经比任何直白的表白，更能表明他的心迹。
许父看着他因为紧张发红的眼睛，看着他眼神中的坚毅，沉默了片刻。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余无事的肩膀。
“行了，走吧，别让她们等急了。”许父说完，率先转身，继续往小院的方向走去。
余无事站在原地，愣了几秒，才如梦初醒般，赶紧提着手里的东西跟了上去。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没再说话，但气氛明显和来时不同了。阳光照在两人身上，将影子投在青石板路上，一前一后，慢慢地，朝着那个有小院有等待他们回去包饺子的人的方向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