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就在工作台旁坐下，捧着温热的茶杯。午后的阳光照在三人的身上。
“林叔，您一直住在大理吗？”许岁岁好奇地问道。
林叔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目光望向远处的古城，沉默了片刻，才缓缓摇头：“不是。我是四川人。”
“那怎么会来大理开店？还专门做花灯？”许岁岁追问。
林叔收回目光，落在手中的茶杯上，指尖轻轻抚摸着杯壁，像是在抚摸一段久远的记忆。他的声音很平缓，开口道：
“年轻的时候，喜欢过一个姑娘，我们是在成都认识的，一起念书，一起疯，一起闹。她啊，性子活泼，像个小太阳，最喜欢这些小玩意，花灯啊，风筝啊，看见就走不动道。我不太会说话，手也笨，为了讨她欢心，就偷偷学，慢慢也就会了。”
他喝了口茶，继续说：“后来，我们都来了大理，那时候旅游业还没这么旺，古城安静得很。我们约定，要在这里开一家小店，她画画，我做灯笼，养一只猫，种一院子花。” 他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年轻人嘛，气盛，也固执，为了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吵了一架，吵得很凶，谁都不肯先低头。她一气之下走了，说再也不要见到我。我也倔，觉得凭什么我先认错。”
小店里安静极了，只有炉子上铜壶里水冒泡的声响。余无事和许岁岁都屏住了呼吸，听着这个发生在遥远时光里的故事。
“她走了以后，我才发现，这座城空了。”林叔的声音低了下去，“我想，她那么爱面子，肯定不会先回来找我。那我就等她吧。等她消了气，或许就回来了。我们曾经约定过，要一起在大理跨年，放河灯。我想，万一她哪年想起来了，回来看见河灯，就知道我还在等她。”
“所以您就一直在这里，开着这家店，等着她？”许岁岁轻声问道，眼圈有点发红。
林叔点点头，又摇摇头：“一开始是等，后来就成了习惯。做着灯笼，守着这家店，好像她明天就会推门进来，笑着问我林木头，我的灯笼做好没有？。”
他自嘲地笑了笑，“一年，两年，十年……从青年等到中年，她一直没回来。有人说她去了国外，有人说她嫁人了，我也不知道。或许她早就忘了，或许……她也还在某个地方等着，和我一样傻。”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两个听得入神的年轻人，最后落在余无事脸上，那眼神很深邃，仿佛能看穿人心底的秘密。“所以啊，年轻人，有时候，面子啊，骄傲啊，在真心喜欢的人面前，真的不值一提。有些话，当下不说，可能就再也没机会说了。有些人，错过了，可能就是一辈子。”
余无事的愣了一下，他感觉林叔好像话里有话，像是对他说的，
他转过头，去看身边的许岁岁，想知道她听了这个故事是什么反应。
此时的许岁岁早已泪光盈盈，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鼻音问道：“林叔……您还在等她吗？”
林叔笑了笑，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淡淡的遗憾：“等啊，怎么不等？等成了习惯，就成了生活的一部分。这家店，这些灯，就是我等她的方式。就算她永远不会回来了，我也算……守着我们的约定吧。”
他顿了顿，看向余无事，语气重了些，“所以，小伙子，如果遇到了那个让你觉得就是她了的人，别犹豫，别像我一样，因为那点可笑的自尊心，错过几十年，该抓住的时候，就一定要牢牢抓住。”
余无事看向林叔那意味深长的目光，重重地点了点头。那一刻，他心中所有的犹豫都被这个林叔这个沉甸甸的故事击得粉碎。他不想成为下一个林叔，不想在几十年后，对着空荡荡的店铺和无数盏无人认领的花灯，追悔莫及。
“谢谢您，林叔。”他低声说，声音有些沙哑。
林叔摆摆手，又恢复了之前那种温和慈祥的模样：“谢什么，来，茶凉了，我再给你们续上。灯笼还没做完呢，趁着天色好，赶紧的。”
接下来的时间，三人没再谈论那个话题。
林叔继续指导他们完成花灯的最后步骤——画画。
许岁岁用金色和红色的颜料，在自己那盏灯的花瓣上画了歪歪扭扭但充满童趣的锦鲤和荷叶，还在灯底写了平安喜乐四个字。余无事则用毛笔蘸着淡淡的墨和彩，在自己那盏米白色花瓣的灯上，细细勾勒出桂花的枝叶和细小的花朵。
“画得真好。”林叔看着余无事笔下的桂花，赞叹道，“很有灵气。”
余无事笑了笑，没说话，只是画得更仔细了。
等到两盏荷花灯终于完成，外面的天色已经染上了夕阳的红色。
“真好看！”许岁岁捧着自己那盏灯，爱不释手，“林叔，谢谢您，不然我们肯定做不成这样！”
“是你们自己有耐心。”林叔笑着，只收了材料的钱，坚持不肯收指导费，“看到年轻人还能静下心来，亲手为重要的人做一盏灯，是好事，这手艺，也算没白传。”
告别林叔，走出灯语手作，夜色已近了。
两人手里各提着一盏刚刚做好的花灯，走在渐起的暮色里。
“林叔的故事，真让人难过。”许岁岁低声说，情绪还有些沉浸在刚才的唏嘘里。
“嗯。”余无事应了一声，目光落在手里这盏桂花灯上。
林叔的话，像烙印一样刻在了他心里。“有些话，当下不说，可能就再也没机会说了。”他不想让自己也后悔。
“不过，”许岁岁吸了口气，振作起精神，转头看他，眼睛在暮色中依然明亮，“他等了一辈子，虽然遗憾，但那份心意也挺让人感动的，对吧？”
余无事看着她，看着她柔和的侧脸，应了一声：
“嗯。”停了一会，他又补充道，“很感动。”
所以，他绝不会让自己，也留下那样的遗憾。元旦的烟花下，河边的花灯旁，他一定要把心里的话，全都告诉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