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的女儿显然被母亲这突如其来的追问吓了一跳,愣了几秒才回答:“就姓林啊。妈,你怎么了?声音怎么这样?”
女人意识到自己失态,猛地吸了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声音里的依旧带着颤抖,说道:“没、没什么,就是想起了以前的一些事,所以问问,你,确定是姓林?店名就叫‘灯语’?”
“应该没错吧,我朋友是这么说的,说她爷爷以前订过灯笼,老师傅手艺特别好,姓林,店不大,在古城一条老巷子里,就叫‘灯语’什么的。”女儿的声音带着困惑和担忧,“妈,你到底在哪儿啊?你不是说去找你大学同学吗?怎么又关心起灯笼店了?爸刚才还打电话问我你到酒店没呢。”
听到“爸”这个字眼,她闭了闭眼,再开口时,声音已经尽力恢复了平日的平稳,说道:“我没事,囡囡,就是随便逛逛,看到了,好奇问问。你爸那边我会跟他说,你先忙你的吧,我这边有点事,先挂了。”
“哎,妈……”女儿还想说什么,电话已经被挂断了。
女人握着手机,在茶馆昏暗的光线里坐了许久。窗外的古城亮起了几盏灯光,与她此刻混乱的心绪形成鲜明对比。
姓林……那盏伞灯……伞下依偎的人影……许多早已被岁月尘封,以为早已淡忘的画面和细节,此刻却无比清晰地涌进了脑海。
真的是他吗?那个曾经骄傲又固执的“林木头”?他还在这里?守着那家他们曾经玩笑般约定要开的小店?做着灯笼?等了半辈子?
这个瞬间,她心脏绞痛,几乎无法呼吸。
她以为他早就离开了,以为他早就有了新的生活,娶妻生子,忘了年少时那些幼稚的约定和争吵。她自己也一样,远走他乡,结婚,生子,在另一个城市过着体面而平静的生活,将那段青春往事深深埋藏,只在偶尔午夜梦回时,才会泛起一丝淡淡的怅惘。
她又回想起了今天看到的那盏灯。
她猛地站起身,动作有些大,碰翻了桌上的茶杯,剩余的茶水洒了一桌。她却顾不上了,抓起椅背上的大衣和围巾,匆匆下楼结账,然后再次走进了古城中。
这一次,她的脚步不再茫然,目标明确,就是那个小院。
下午五点,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一片金色。小院里,许岁岁和余无事正坐在回廊下。许岁岁抱着“雨伞”,有一下没一下地挠着它的下巴,小猫发出满足的呼噜声。余无事则拿着一把小梳子,仔细地给小猫梳掉换季即将掉落的猫毛。
阳光斜照,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交叠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温馨的气氛。
“晚上我们炖个汤吧?天冷,喝点热的。”许岁岁提议道。
“好,冰箱里还有排骨和萝卜。”余无事点头,手指灵活地避开小猫不乐意的扭动,继续梳毛。
就在这时,院门被轻轻敲响了。
两人动作一顿,对视一眼。
这个时间,会是谁?周姐一般不会不打招呼就来。
余无事放下梳子,起身去开门。许岁岁也抱着猫站了起来。
门打开,外面站着的,正是下午那个陌生女人。她依旧穿着那件深灰色羊绒大衣,围着浅咖色围巾,栗色的头发在晚风中微微飘动。
她的脸色比下午看起来更加苍白一些,但眼神却异常坚定。看到开门的是余无事,她微微点了点头,目光越过他,再次落向回廊下那盏伞灯,愣神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抱歉,又打扰了。”女人开口道,“我姓苏,苏文月。下午路过,看到你们的灯笼,非常喜欢。冒昧问一下,这灯笼是出自‘灯语’林师傅之手吗?”
她问得很直接,目光紧紧盯着余无事。
余无事和走过来的许岁岁都愣了一下,他们没想到这位陌生的苏女士去而复返,竟然是为了确认灯笼的制作者,而且直接说出了林叔的姓氏。
余无事又想起了之前那个模糊的猜测,他看着眼前这位有点慌张的苏女士,迟疑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是,灯笼是‘灯语手作’的林叔送给我们的。”
听到这个回答,她几乎可以确定,她要找的人就是他,除了他不会有人在灯笼上画出这种图案,她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在余无事和许岁岁之间扫过,开口道:
“我可以再冒昧地请求你们一件事吗?”苏文月声音带着一种恳求,“能不能,请你们带我去见见这位林师傅?我有些关于传统灯笼制作的问题,想当面请教他。”
这个理由听起来有些牵强。一个对灯笼制作如此感兴趣的游客,下午在门口看到了灯笼,晚上就急着要见制作者?而且,看她的这个神态语气,绝不仅仅是请教问题那么简单。
许岁岁和余无事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都看出了这位苏女士的异常,也隐约猜到了她和林叔之间,恐怕有着不寻常的关联,林叔之前讲过的故事还在耳旁。
“林叔的店离这里不远。”余无事开口道,语气平和,“不过,这个时间,他可能正在准备晚饭,或者已经休息了。而且,林叔他,不太喜欢被人打扰。”
这么多年了,她怎么现在突然出现了呢?
他说的很委婉,他大概已经知道这个女人的身份了,把选择权交给这个陌生的女人,如果她执意要去,就带她去。
苏文月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露出了一个不太高兴的表情,“我明白,但是,我还是想试试。有些话,有些问题,如果今天不问,可能我永远也没机会再问了。” 她顿了顿,看向余无事,“拜托了,你带我去就行了,如果他不愿意见我,我立刻离开,绝不纠缠。”
话说到这个份上,如果拒绝就显得不近人情了,而且这这件事对于林叔来说很重要。
“那……我们带您过去吧。”许岁岁轻声说,看了一眼余无事,见他点了点头,便对苏文月说,“不过,苏女士,林叔他年纪大了,有些事,可能……”
“我明白。”苏文月打断她,语气坚定的说道,“我都明白。谢谢你们。”
三人出了小院,余无事和许岁岁走在前面,向着林叔小店的方向走去。已近傍晚,这条支路没什么人,相对安静。越靠近小店,苏文月的脚步就越慢,呼吸似乎也越发轻缓,看起来有些紧张。
林叔的小店门上挂着的两盏灯笼依旧亮着,散着暖黄的光,店门依旧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道亮光。
余无事走上前,轻轻叩响了门板。
“谁啊?进来吧,门没锁。”里面传来林叔温和如常的声音,还夹杂着锅铲翻动的声响,他在准备晚饭。
余无事推开门,侧身让苏文月先进,许岁岁也跟了进去。
林叔在准备晚饭,工作台被推到了一边,中间空出了一小片地方,摆着一张小小的折叠桌,桌上放着一个冒着热气的小砂锅,旁边还有两碟清淡的小菜和一碗米饭。
林叔正背对着门口,站在角落一个简易的灶台前,用勺子搅动着锅里咕嘟着的汤。
听到有人进来,他一边搅着汤,一边头也不回地说道:“是小余和岁岁吧?这么晚过来,吃饭了没?正好,我汤快好了,一起吃点?今天买到了新鲜的菌子……”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他转过了身。
手里还拿着汤勺,勺子边缘滴下几滴汤汁,落在灶台边上。
他的目光,越过了站在前面的余无事和许岁岁,落在了最后面站在门口的苏文月的脸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停止了流动。
店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砂锅里汤汁翻滚的咕嘟声。
林叔脸上的温和笑意,在一点点的褪去,拿着汤勺的手在微微颤抖。他的眼睛睁得很大,死死地看着门口那个身影,看着那以为此生再无缘再见的脸。
苏文月也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她的大衣还敞开着,围巾松松散散地搭在肩上,栗色的头发被门口涌入的晚风吹得有些凌乱。
她的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嘴唇紧紧地抿着,她的眼睛也同样睁得很大,里面翻涌着太多太复杂的情绪,她就那么看着林叔,看着这个记忆中清瘦挺拔、眉眼飞扬的少年,如今已被岁月打磨成眼前这个温和平静、两鬓染霜的中年人。
两人就这么相互看着。
余无事和许岁岁屏住了呼吸,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将这空间留给了对视的两人。
他们看到,林叔手里的汤勺,抖得越来越厉害。他们看到,苏文月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头。
然后,几乎是在同一瞬间。
两人流下了眼泪,他们都没有抬手去擦,只是任凭泪水滑落,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眼前那个同样泪流满面却依旧沉默的身影。
夕阳的最后一道余晖,恰好在这一刻,透过小店的小院,斜斜地照射进来,照在两人满脸泪水的脸上。
没有拥抱,没有哭喊,没有一句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