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无事和许岁岁对视一眼,有些局促地走了过去。
“林叔。”两人走到近前,低声打招呼。
林叔的目光在他们脸上扫过,落在许岁岁手里提着的竹篮上,又看了看他们有些躲闪的眼神,笑了笑,侧身让开门口:“正好,晚饭刚做好,还没动筷子,进来一起吃点吧,我一个人也吃不完。”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这份平静,反而让余无事和许岁岁心里更加不是滋味。
“林叔,我们……”许岁岁想说自己带了点吃的,但看着林叔平和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改口道,“那就打扰您了。”
“打扰什么,进来吧。”林叔转身进了屋。
店里已经收拾过了,中间空地上那张小折叠桌还在,上面摆着简单的三菜一汤:一盘清炒菜心,一碟蒸腊肉,一小碗豆腐羹,还有一锅冒着热气的菌菇鸡汤。
碗筷摆了两副,米饭盛好了两碗,其中一碗几乎没动过。
显然,这本来是两个人的晚餐,只是另一个人,刚刚离开了。
林叔很自然地走到灶台边,又拿出两副碗筷,用热水烫了烫,摆上桌。
“坐,别站着,菜简单,将就吃点。”
余无事和许岁岁坐下,将带来的竹篮放在桌边。“林叔,这是酱菜和米糕,还有几个苹果,带给您尝尝。”
“有心了,谢谢。”林叔点点头,拿起碗,先给许岁岁盛了碗热腾腾的鸡汤,“天冷,先喝点汤暖暖。”
三人默默喝着鸡汤,一时间,只有喝汤的声音。
窗外,天色逐渐暗了下来,古城星星点点的灯光开始亮起。
“昨天……”林叔放下勺子,看向两人,开口道,“谢谢你们带她过来。”
余无事和许岁岁动作一顿,都抬起头看向他。
林叔的目光落在工作台那盏兔子灯上,眼神突然有些悠远。
“昨天她突然站在门口,我就认出了是她。我预想了无数次见面的场景,只是没想到,会是在这个时候,以这种方式。”
他顿了顿,目光飘向窗外,“二十年了,人都老了,变了模样。可有些东西,一眼就认出来了。”
他的语气很平静,就那么慢慢的说着。
“那盏伞灯……”许岁岁忍不住轻声问道,“是您当年准备和她一起放的吗?”
林叔点点头,嘴角泛起一丝带着苦涩的笑意:“嗯,吵完架,她摔门走的第二天,我就开始做。心里憋着气,又后悔,想做盏灯,等她回来,一起放了,就当……和好了。结果,灯做好了,人却没回来。”
他拿起筷子,夹了口菜,慢慢嚼着,“一开始是赌气,觉得她肯定会先低头。后来,是拉不下面子去找。再后来就没了音讯。打听过,有人说她出国了,有人说她嫁到外地了。慢慢地,就一点没有她的消息了,也就……不抱希望了。”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继续说道,
“这店,是我们当年随口约定的。她说她喜欢这里的安静,我说我会做灯笼,以后就开个小店,她画画,我做灯。她走后,我别的也干不了,就会这点手艺,索性就真的把店开起来了。想着,万一哪天她路过,看见招牌,看见灯,就知道,我还在。”
余无事和许岁岁静静地听着,心里沉沉的。林叔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守着一家小店,做着无数盏或许永远等不到主人来取的灯笼。
“那她昨天和今天,都跟您说了些什么?”许岁岁小心翼翼地问道。
林叔沉默了片刻,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说了很多。也说清楚了。”
他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无尽的感慨,却没有太多怨恨,“当年那场架,其实没什么大事,就是年轻,气盛,谁也不肯让谁。她觉得我不够在意她,我觉得她太任性。吵到后来,都说了伤人的气话。她走的时候,哭得厉害,说再也不要见到我。我……也没追。”
他闭了闭眼,“后来我才知道,她家里那时候刚好又出了很大的变故,她父亲生意失败,欠了巨债,母亲一病不起。她回去后,焦头烂额,分身乏术。而我……什么都不知道,还在赌气,等着她先服软。”
许岁岁和余无事也叹了口气,阴差阳错,大概就是这样。
余无事看向窗外,如果是网文小说,两人大概会破镜重圆,但现实不是网文,对于现实来说——她走了,他没有追,这就是结局,全文完。
这个结局很现实,但如果哪个网文作者敢这样写一个故事结局,那读者大概率会发一个一万字的长评让作者感受一下读者热烈的爱。
余无事回过神,继续听林叔讲。
“再后来,她家的情况越来越糟,为了还债,也为了给她母亲治病,她接受了一个一直追求她、家里条件不错的人的帮助,条件就是……结婚。”
所以,她无名指上的戒指,是这么来的。不是两情相悦,更像是一场无奈的交易,或者说,是命运压下来的不得不接受的重担。
“她今天跟我说,她丈夫对她不算坏,但也没什么感情。就是搭伙过日子,她后来跟着丈夫去了南方,生了个女儿,生活也算平静吧。”
林叔说着,语气里听不出是遗憾还是释然,“她说,这些年,她经常会想起大理,想起我们说过要一起开的店,想起约好要一起放的河灯。但也就是想想,有了家庭,有了孩子,很多事,就不是自己一个人能决定的了。”
“那她这次回来……”余无事问道。
“她女儿大了,在国外念书,这次元旦假期回来,一家人本来计划旅游。她丈夫公司临时有事,没来成,她就带着女儿先过来,说是见老同学,其实是想回来看看。”
林叔叹了口气,“她也没想到,真的能找到。更没想到,我还在这里,还开着这家店,将那盏没送出去的灯笼送给了你们。”
昨晚的泪水和今天平静的告别,都有了答案。但时过境迁,物是人非,除了把这些话说开,让彼此心里那个疙瘩解开,他们什么也做不了,也改变不了任何既成的事实。
“那她最后给您的是什么?”许岁岁想起夕阳下苏文月递过去的那个小物件。
林叔从怀里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了那个东西。不是什么贵重物品,就是一个折叠起来的旧信封,他小心翼翼地打开,从里面抽出一张泛黄的信纸,。
信纸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最上面抬头是“林木启”,是林叔的名字。落款是“文月”,日期是他们吵架分开后的那个星期。
“是一封信。”
林叔的声音已经有些些哑,“她当年走之后,其实给我写过信。解释了家里的事,说了她的难处,也问我愿不愿意等她,或者,愿不愿意跟她一起面对。但这封信,她写好之后,又犹豫了,觉得太沉重,不想拖累我,最终……没有寄出去。她一直留着,这次回来,想着如果还能见到,就把它交给我。算是,给过去一个交代。”
余无事和许岁岁看着那封迟到了二十多年的信,心里五味杂陈。如果当年这封信寄出了,如果林叔收到了,知道了真相,他会不会不顾一切去找她?结局会不会不一样?可世上没有如果。
当年那个骄傲又脆弱的少女,选择自己去承担,也选择了埋葬这最后一线希望。而那个同样骄傲的少年,在不知情的等待中,错过了一生。
“看完了,说清楚了,也就,都过去了。”
林叔将信纸仔细折好,重新放回信封,收进口袋,“她明天就跟女儿回南方的家了。以后……大概也不会再见了。这样也好,知道彼此都还活着,都……不算太坏,就行了。”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对刚刚牵手、眼中只有彼此、对未来充满无限可能的年轻人,苍老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笑意。
“所以啊,看到你们,我是真的高兴。”林叔拿起勺子,给许岁岁和余无事各添了半碗鸡汤,语气慈祥的说道,“别像我们当年,有话憋着,有事瞒着,白白错过了最好的时光。两个人能走到一起,是缘分。这缘分来之不易,要好好珍惜,好好说话,好好过日子。”
余无事和许岁岁用力点头,手指在桌下悄悄握紧。林叔的故事,像一面沉重的镜子,清晰地照出了错过和遗憾的模样,也让他们更加明白了珍惜眼前人这五个字,到底有多重的分量。
“我们记住了,林叔。”余无事郑重地说道。
“嗯,记住了!”许岁岁也红着眼圈,重重地点头。
店里安静了下来,汤已经凉了,菜也剩了大半,但谁也没在意。
有些爱情,轰轰烈烈,却注定无法圆满。有些等待,漫长孤寂,最终只换得一个释然的句点。没有谁对谁错,只是命运那只翻云覆雨的手,轻轻一拨,便是半生光阴,各自天涯。
能像林叔这样,在痛过、等过、遗憾过后,依旧能坐下来,平静地吃一顿饭,温和地祝福后来人,或许,已经是一种了不起的豁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