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点白酒,对余无事来说,后劲比想象中大。晚饭时被许父劝着喝的那小半杯,加上许母后来又热情地给他添了两次,虽然每次真的只加了一点点,但几杯之后,回到客房躺下没多久,他就觉得脑袋昏沉沉的,不一会便睡着了。
睡到半夜,他迷迷糊糊地醒了。
感觉嗓子有点干,胃里也有些不舒服,他想喝水。
床头柜上有个空杯子,但他不记得烧水壶在哪,也怕半夜开灯吵到别人。忽然想起,自己背包里好像还有半瓶没喝完的矿泉水,是下飞机时买的,背包放在客厅的沙发上。
他揉了揉发晕的太阳穴,轻手轻脚地爬起来,套上外套,拉开房门。走廊和客厅一片黑暗,只有窗外清冷的月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照进屋子。屋子里很安静,没有任何声音。
余无事摸着黑,踮着脚尖,凭着记忆朝客厅沙发的位置走去。就在他快走到沙发边时,忽然听到旁边厨房方向传来极轻的玻璃杯碰撞的清脆声响。
他吓了一跳,僵在原地,屏住呼吸。
月光下,厨房靠窗的位置,一个清瘦的身影背对着他,正站在饮水机前接水,是许父。他只穿着睡衣,外面披了件深色的睡袍,头发有些凌乱。
许父似乎也听到了动静,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缓缓转过身,看向余无事的方向。
两人在黑暗中对视了几秒。
“……叔叔。”余无事先开口,“我……有点渴,想找点水喝。”
“嗯。”许父应了一声,他收回目光,又接了一杯水,然后端着两杯水,走到客厅的方形餐桌旁,拉出一把椅子坐下,将其中一杯水轻轻推到了对面空着的位置前。
他没有开灯,只是用动作示意余无事过来坐下,喝水。
余无事犹豫了一下,走了过去,在许父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温热的白开水进肚,让他昏沉的脑袋稍微清醒了些。
许父也喝了一口水,然后将杯子放在桌上,双手交握,目光望向窗外。他没有看余无事,只是静静地坐着,也没说话。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指针走动时发出的“嗒、嗒”声。月光透过落地窗的玻璃,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
这沉默并不尴尬,相反两人此刻都很放松。酒精的作用让余无事的神经比平时松弛,对外警惕性也降低了许多。他看着对面月光下许父平静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位平时看起来严肃,话不多的长辈,此刻似乎……有些不同。
“酒量不行,以后少喝点。”许父忽然开口道,声音不高,他依旧看着窗外,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嗯,知道了,叔叔。”余无事低声应道。
“岁岁她妈,就是热情,劝人吃东西喝酒,没个分寸,你别往心里去。”许父又说,这次转回头,看了余无事一眼,月光映在他镜片后的眼睛里,显得有些深邃。
“没有,阿姨很好。”余无事连忙说道。
许父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又转回去看窗外。过了一会儿,他才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余无事听,
“这房子,有些年头了,岁岁小时候,我们一家三口就住这儿。那时候我工作忙,她妈带着她。这小区里孩子多,岁岁从小就像个假小子,爬树,打雪仗,没少让她妈操心。”
余无事安静地听着,想象着小时候的许岁岁,扎着羊角辫,在雪地里疯跑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后来我工作调动,家里条件好些了,换了新房子。这老房子就空着,只有过年,或者偶尔想清静清静,才回来住几天。”许父顿了顿,“岁岁她……念旧,对这老房子感情深。她愿意把你带到这里来,而不是直接去新家……说明,她是真的,把你当成很很重要的人。”
余无事愣了一下,他握着水杯的手,微微收紧。
“叔叔……”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觉得说什么,在此刻都显得苍白。
许父摆了摆手,打断了他未出口的话。他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这次目光没有移开,而是落在了余无事脸上,眼神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明亮。
“小余,”他开口,语气比刚才郑重了些,“上次在大理,我看到你,就觉得……你身上,有点我年轻时候的影子。”
余无事愣住了,有些不解地看着许父。
“不是长相,是……那种感觉。”许父叹了口气,像是在回忆很久远的事情,“安静,内向,有点……嗯,用现在的话说,可能叫社恐?不太会跟人打交道,心里想得多,说得少。对自己……不太自信。总觉得,配不上太好的人,太好的一切,心里装了太多太多的东西。”
余无事看向他,许父的话,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轻轻划开了他深藏心底,从未对人言说的深处。那种因为家庭变故,因为自身性格,因为长期孤僻而产生的,根植于骨髓深处的自卑,被如此直白地指了出来。
他垂下眼帘,看着杯中晃动,、映着月光的水面,没有否认,也无法否认。
“我年轻那会儿,也是这样。”许父的声音很平静,“家里条件一般,自己又闷,不会来事,喜欢过一个姑娘,是高中同学,长得漂亮,学习好,性格也好,像个小太阳。很多男生都喜欢她。我也喜欢,但不敢说,觉得人家那么优秀,怎么可能看上我这种闷葫芦。”
他笑了笑,看不出笑的意味。
“就只是远远地看着,帮人家捡掉在地上的书,考试时偷偷把橡皮推过去……最出格的一次,是毕业那年,攒了很久的钱,买了本她提过的诗集,想送给她。结果在她们班门口徘徊了半节课,看到她和另一个男生有说有笑地走出来,那男生很阳光,很会说话……我就把书塞进书包,转头走了。后来,就再也没见过她,听说她去了南方,嫁了人,过得很好。”
余无事抬起头,看着许父。
月光下,这位已过五十的男人,脸上是历经岁月沉淀后的平静,但眼中那一抹怅惘,却无比清晰,原来,这位严肃稳重的许叔叔,也有过这样青涩的暗恋。
“后来,遇到了岁岁她妈妈。”许父的语气柔和下来,
“她妈妈性子急,脾气直,但心善,对我也好,是她主动接近的我,帮我走出那种自我封闭的状态,结婚,生孩子,过日子……这么多年,我很感激她,也很爱她。她给了我一个家,给了我岁岁。”
他顿了顿,目光此刻有些锐利,看着余无事,“但是,小余,我得说实话,有时候,夜深人静,我还是会想起那个姑娘。不是还喜欢,也不是后悔。就是……会想,如果当年,我能像岁岁他妈对我一样,勇敢一点,主动一点,哪怕被拒绝了,至少把话说出来了,把书送出去了……结局会不会不一样?我的人生,会不会少一点遗憾?”
客厅里此刻很安静,只有月光在无声流淌。
余无事此刻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他没想到,许父会跟他说这些,说这些埋藏在心底的往事和遗憾。
“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要你学我当年。”他顿了顿,“恰恰相反,我是想告诉你,别学我。别因为那点可笑的自卑,错过了真正对你好,你也喜欢的人。有些机会,错过了,就是一辈子。有些人,走散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看向余无事有些躲闪的眼睛,“岁岁那孩子,像她妈,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她喜欢你,把你带回家,带到这老房子里来,这就是她的态度。她不在乎你家里怎么样,你性格闷不闷,她看上的是你这个人。所以,小余”
许父顿了顿,语气很是严肃,
“别辜负她,也别……辜负你自己。你们还年轻,未来的路还长。有什么困难,一起面对。有什么话,别憋在心里。像今晚这样,觉得渴了,就出来找水喝。觉得难了,就说出来。一家人,没有过不去的坎。”
月光如洗,静静地笼罩着相对而坐的两人。
他突然想起了过去,想起了和许岁岁在一起的许多细节……
是啊,她那么勇敢,那么坚定地走向他,拥抱他,将他带入她的生活和未来。他还有什么理由,自卑不敢向前呢?
“叔叔,”余无事抬起头,迎上许父的目光,“我记住了,谢谢您……跟我说这些。我,我会对岁岁好的,一定会。”
许父看着他眼中闪烁的泪光,他点了点头,没再多说,只是拿起水杯,将里面剩余的水一饮而尽,然后站起身。
“不早了,喝了水就回去睡吧,年底这几天很忙的。”他说着,拍了拍余无事的肩膀。
“嗯,叔叔您也早点休息。”余无事也站起来。
许父端着空杯子,转身,慢慢走回了主卧,轻轻带上了门。
客厅里,又只剩下余无事一个人,和满室清辉的月光。他站在原地,想着许父刚才的话。
他走到窗边,轻轻拉开一点窗帘。窗外,是满天的星星,和一地皑皑的白雪。寒冷,却纯净,就像他此刻的心境。
他仰头,将杯中剩余的水喝尽,然后转身,走回客房,轻轻地关上了门。
这一夜,余无事睡得格外沉,也格外安稳。梦里不再有不安,只有月光,雪地,和许岁岁在阳光下,回头对他露出的灿烂温暖的笑容。
而主卧里,许父躺在妻子身边,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望着天花板,嘴角也带着一丝释然笑。有些话,憋了大半辈子,今夜终于说了出来,对那个像极了年轻时自己的年轻人,希望,他不会再走自己当年的老路,希望,岁岁能一直这么幸福地笑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