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时间早就过了。
办公室天花板上的灯管还亮着,亮得有点过分——像是怕哪一块角落里藏着还没被榨干的工时似的。
我盯着屏幕上堆成山的报表,光标一格一格闪,像在数我今天已经浪费掉的生命。
右下角的时间从「20:59」跳到「21:00」,一记准时的补刀。
楼层另一头有人按了下鼠标,椅子滑动几厘米,发出一点动静,又马上归于安静——像整个开放工位区一起屏住了气。
> 「这份资料,今晚之前一定要。」
> 「辛苦一下啦,你做得最快。」
白天那些话像复制粘贴一样轮番在我耳边出现,到这个点,就只剩下回音在脑子里打转。
我看着屏幕上那一排排数字,忽然很想把键盘抬起来,正面朝下扣在显示器上,顺便扣烂我这可怜的工位卡。
「哎,小顾,进度怎么样了啊?」
头顶传来熟悉的声音,我下意识挺直了背。
抬头,是我们组长——也就是传说中「和气又平易近人」的林哥,笑容标准,衬衫下摆随意扎了一半进裤腰,另一半搭在外面,一副今晚也在辛苦奋战到很晚的样子。
「快好了。」我条件反射地回答。
「最后两页确认一下数据就能发。」
——事实上,至少还有五页没对完,而且我压根不知道财务那边最后一个版本到底是第几版。
「哎呀,你还是最靠谱的。」林哥拍拍我肩,「你知道的,明早例会,老总要看这个,其他人都说手上有活,挤不出时间,就只能麻烦你多担待一点咯。」
我看了一眼不远处那一片漆黑的工位区。
今天请假、出差、临时有事的同事数量,和我们组的人数奇迹般达成了一种诡异的平衡。
「只有我能做」这种话,他已经说了太多遍,我甚至能替他续上后半句:
——反正你单身又没小孩,回去也是玩手机。
「没事,我今晚也在。」林哥指了指自己桌上的电脑,屏幕亮着一个聊天软件界面,群里刷着「辛苦啦」「林总还没下班啊」之类的话。
在玻璃隔断上映出来,他的笑容有点虚。
「你弄完叫我一声,我帮你看一眼。」
他说完,端起那杯不知道第几杯的速溶咖啡,优雅地往茶水间方向走去。
我瞥见他手机屏幕一闪而过,是订外卖的界面,备注写着「送到楼下保安亭」。
门外的走廊安静得反常,偶尔有保洁拖着水桶经过,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从门缝钻进来。
大楼的中央空调整晚都在嗡嗡作响,像是在给所有还亮着灯的格子间做背景音乐。
我深吸一口气,把光标移到下一行,开始机械地敲数字。
手指一遍遍重复同样的动作,眼睛已经有点干涩,眨一下就像隔着砂纸在磨。
「顾哥,你还在啊?」
旁边隔壁工位探出一个脑袋,是刚入职没多久的小李。
他拿着背包,脸上挂着有点心虚的笑,「那个,林哥刚才叫我先走,说我明天要赶客户方案,让你这边辛苦一下。」
我愣了两秒,才意识到他已经穿上了外套,工位上的电脑早就黑屏。
「行,路上小心。」我挤出一点微笑。
小李明显松了口气:「谢谢顾哥,下次请你喝奶茶。」
他边说边往外退,生怕我突然反悔似的。
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他在走廊里打了个哈欠,轻飘飘地,连回声都没有。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我键盘的敲击声。
我忽然有点好奇,如果我现在把手抬起来,一直不动,光标会不会也替我停下。
手机在桌角震了一下。
我条件反射地伸手摸过来,以为是同事发来的资料,结果屏幕一亮,是巢都宣传的一条推送。
视频封面上,夜色里的高楼被绚烂的灯光勾出轮廓,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少女站在大屏幕中央,笑得夸张又明亮。她身后是燃起的粉色火焰和旋转的光圈,像某种过于廉价的特效。
标题写着:【与巢都魔法少女一起守护明天的笑容☆】
我冷笑了一下。
笑容?我抬头看了看自己镜像在黑屏显示器上的脸——眼眶下挂着青灰色,嘴角一条直线,如果这是「明天的笑容」,那巢都大概已经没救了。
手指一滑,视频自动播放了。
明快的音乐立刻从手机扬声器里蹦出来,和空调的低鸣撞在一起,产生一种诡异的违和感。
画面里,魔法少女在城市的夜空中飞跃,脚下的红光像极了某种「异常事件」的调色板,但在广告里,那只是浪漫的「极光」。
「当黑暗降临,她们闪耀登场——」
旁白的声音圆润又热情。
「即使是最普通的每天,也会因为一个选择而改变命运!」
我被这句话噎了一下。
「选择」?我低头看了看桌上的工牌、加班餐早就吃完只剩下一点油渍的纸盒,还有垃圾桶里堆成小山的速溶咖啡包。
我今天唯一主动做出的选择,大概就是中午那会儿,没有跟着楼下举牌抗议加班的那群人一起拍照发朋友圈。
手机自动跳出「立即预约线下见面会」的按钮。
我没多想,直接划掉了通知,把屏幕扣在桌面上。
音乐被掐断,整个世界重新回到了只有空调和键盘声的频段。
光标还在一格一格地往前蹦。我看了看报表,终于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太阳穴。
从早上九点到现在,我几乎没离开过这把椅子,除了中午去茶水间抢微波炉和晚上下楼拿加班餐。
「996是福报」这种话,原本我只当成互联网笑话,现在却活生生长在我身上。
「顾言,数据别写错啊。」
远处另一个方向传来声音,是隔壁部门的老王,趴在格挡上,半张脸露在那边。
「上次那事你忘了?林总被骂,顺带你也被点名。」
我勉强冲他摆摆手:「记得呢。」
怎么会不记得。
那次会后,我被单独叫到小会议室,林哥一边叹气一边说「你别往心里去」,顺便让我自己写了一份「复盘」。
后来才知道,明明是他临时改的口径,最后落在ppt上的数字,是他口头说的那个版本。
「行,你搞定就早点回去,别像我,肝坏了也没人给报销。」老王说着,挥了挥手,顺势抓起背包,「我先撤啦。」
他电脑已经断电,只剩下主机上一个小小的红灯还亮着。
办公室一圈又一圈地暗下去,像是有人透过天花板一点点用橡皮擦抹掉这里的光。
我这边的灯却牢牢地亮着,亮得让我眼睛发疼。
仿佛上方有什么看不见的审视,要求我把每一行数字都对齐。
「顾言,那个总表发过来了没?」
快九点半的时候,林哥的声音又一次在我背后响起。
他手里多了一根烟,在门口停下,没点燃,只是夹在指间把玩。
「马上。」我控制住想翻白眼的冲动,改成伸手敲了几下回车。
最后一条数据填完,我把文件保存了三遍,又发到群里,附带一句「请查收」。
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来时,我甚至有点恍惚——就这?
为了这点东西,我在公司多待了四个小时。
「辛苦啦。」林哥看了看手机,「我这边也刚弄完。要不这样,回头有项目奖金我帮你多说两句。」
项目奖金。
那玩意儿上一次发到我头上,还是一年半以前,数额少得连我妈都不好意思在电话那头夸我孝顺。
「好。」我很乖地应了一声。
因为我知道,如果我现在露出哪怕一丝不耐烦,他明天就能在例会上用「顾言最近有点情绪波动」这种说法,把我挂成负面教材。
林哥满意地点点头,转身走回自己的办公室。
我听见他的门关上了,几秒后,玻璃后面的灯「啪」地一下熄灭——他先走了。
整个楼层正式只剩下我一个人。
空调的声音突然变得格外清晰,嗡嗡作响,好像在笑。
我慢吞吞地关掉电脑,拔掉工牌,整理桌面。
显示器黑下来的瞬间,我在那块反光的屏幕里,看到一个有些陌生的自己: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上,颈椎僵硬,眼底一片灰。
「要是能重来一次就好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甚至被自己吓了一跳。
它不是第一次出现,却从来没有像今晚这样清晰。
我不知道我想重来的,是这一天、这份工作,还是整个人生。
办公楼外头的夜色透过落地窗渗进来,城市的霓虹在玻璃上拉成一条条模糊的光带。
远处某栋大楼的外墙屏幕上,那支魔法少女团的宣传片又开始循环播放,粉色的光圈在黑夜中一遍遍炸开。
我背上包,按下工位旁的灯。
「啪」的一声,头顶那盏执着亮了一整晚的灯终于灭了。
只剩下走廊深处那点应急灯,冷冷地亮着,替我指向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