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从三十多层往下掉的时候，数字一格一格往回滚。
我靠在电梯壁上，听着钢缆在井道里轻微摩擦的声音，忽然有种自己也在往下坠的错觉。
九点四十。
正是这个城市从「下班后的热闹」彻底跌进「过了末班车前的空档」的时间点。
连电梯里都没有别的人，只有我和天花板上那盏冷白色的灯。
大楼大厅里，保安打着哈欠刷手机。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很快低下去，像是在确认我不是投诉人，也不是外卖。
玻璃门外的风贴着门缝往里钻，带进来一点夜里的潮味。
我走出写字楼，门在身后合上，里面的世界与我无关。
外头的空气并不比办公室里好多少，带着一点尾气、一点油烟，还有下水道里难以言说的味道。
霓虹灯把这一切都涂上了不太真实的颜色。
公司附近的主干道还算亮，可人已经不多了。
只有几辆网约车一闪一闪地打着双跳，等在路边，司机趴在方向盘上刷短视频；偶尔有一对情侣从我身边笑闹着跑过去，仿佛是从另一个世界里穿堂而过。
我低头看了眼手机。
地铁末班车还有四十多分钟。
「来得及。」我对自己说，但脚还是无意识地加快了些。
远处的天空隐约有一团红光，在城市的光污染里时隐时现。
按理说，那方向没有什么大型广告屏，红得有点突兀。
我盯了两秒，努力在脑子里给它找个合理的归属——施工用的高空示警灯，或者某个深夜还在营业的娱乐场所。
手机忽然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真正的消息提醒，是新闻客户端自动推送的快讯。
【巢都某区再次出现疑似「异常事件」，暂未造成人员伤亡。】
【市民如遇不明光影、声响等情况，请立即远离现场并拨打热线——】
我下意识抬头，看向那团红光的位置。
风从高楼之间呼过去，把远处的云边吹得有点发亮，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缓慢蠕动。
但下一秒，一辆公交车从我面前驶过，挡住了视线，等车尾消失，红光也像是被一起带走了。
「异常事件……」我把手机锁屏，往裤兜里一塞。
这些年新闻里的说法越来越委婉，「门灾」「异象」「局部能级波动」，听起来都离日常生活很远。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夜里这种莫名的光，就成了巢都人习惯性忽略的一部分。
地铁站入口安安静静地张着口，像一个疲惫的生物。
我刷了进站码，闸机「滴」地响了一声，冰冷地认可了我今天又完成了一次打工人的日常流程。
站厅里人不多，偶尔有几个和我一样加完班的，拎着电脑包，站在自动售货机前犹豫要不要买一瓶糖水安慰自己。
广播里循环播着最近的安全提示：
「……若您在乘车过程中遇到异常情况，请保持冷静，听从地铁工作人员与巢都守护队员的指挥，不要围观拍照……」
我站在站台边缘两步远的黄线后，靠着柱子，懒得抬头。
脚底下的地砖被拖得发亮，却藏不住几道深色的旧痕迹，好像曾经有什么东西在这里被粗暴地拖走过。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自己的幻想，只是本能地往柱子后缩了一点。
对面站台的广告屏正好卡在一个半黑的状态，上半截是正常的城市形象宣传，下半截却时不时闪出几帧奇怪的影像：
模糊的红色圆环，倒过来的建筑轮廓，还有一瞬间像是……某种尖锐的叫声。
一个小孩指着那块屏幕嚷嚷：「妈妈你看，好可怕。」
他妈把他往怀里一拽：「别乱看，是广告坏了。」
说完，还顺手给他耳朵上扣了个耳机，让他继续看卡通。
我忽然觉得有点想笑，又笑不出来。
这个城市总是很擅长把一切不正常的东西包装成「设备故障」「节目效果」「艺术装置」。
仿佛只要没人承认害怕，就真的没什么可怕的。
地铁进站的风卷了过来，带着铁轨里的潮气。
车头灯在隧道里一点点放大，像是在人群脸上刷过一层苍白的底色。
我被那阵风吹得打了个轻微的寒战，这才意识到自己今天出门忘了带外套。
车厢里比我想象中还空。
我挑了个角落坐下，背包搁在膝盖上，身体整个人向后塌进椅子里。
几站之内，上来的人寥寥，不少一坐下就闭眼假寐，像是比我还累。
窗外的隧道墙壁飞快后退，偶尔能看到贴在上面的宣传海报。
有一张是巢都守护队的官方海报，制服笔挺的队员们面向镜头站成一排，最中间那个人被灯打得发亮，看不清脸。
再往后，又是一张魔法少女偶像团体的海报，笑容复制粘贴地整齐。
「只要心中还有光，就不会迷失方向——」
车厢里的小屏幕自动播起了她们的宣传片，连台词都和刚才推送视频里的差不多。
我看着那些被后期调得过分饱和的光粒在屏幕上炸开，忍不住在心里补了一句：
——可我现在连往前走一站的力气都快没了。
地铁报站的机械女声一站一站报过去，到我住的那一站时，车厢里只剩下三两个人。
我跟着人流慢慢走出站，楼梯口的风又一次迎面扑下来，把刚才车厢里积攒的一点温度吹散。
地面上的街道比公司那边更冷清。
路灯间隔着亮，中间的阴影带得人心里发空。
远处不知道哪栋楼的天台上，还在隐约闪着一点红光，时明时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用力呼吸。
我停下脚步，看了那片红了几秒。
脑子里冒出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
——要是能重来一次就好了。
这一次，它不是像在公司里那样一闪而过，而是像某种真正的预告，在心里慢慢坐实。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视线从那片红上挪开，继续往出租屋的方向走去。
身后，风吹过空荡荡的街道，把某处不知名的金属牌子吹得叮当作响。
听上去，就像是谁在远远地笑了一声，又很快收了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