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住的地方离地铁站不远,却也不近。
是一栋年头有点久的老居民楼,外墙瓷砖脱落得七七八八,楼道里常年弥漫着潮气和不知是谁做夜宵留下的油烟味。
走上去的时候,我的腿像灌了铅。
每一层的感应灯都要我走得很近才肯亮一下,又很快灭掉,像是在催促我赶紧滚回自己的窝里,别在走廊里徘徊。
推开出租屋的门,里面一片漆黑。
同屋的小年轻好像已经睡了,床上鼓起的被子微微起伏,角落里电脑主机上的小灯还在暗暗闪着。
空气里是方便面、洗衣粉和廉价空气清新剂混合出来的味道。
我轻手轻脚地把包放下,脱鞋、洗澡、换上旧T恤,一整套动作熟练得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热水冲在肩膀上的时候,我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肩颈僵硬得几乎抬不起来。
洗完出来,已经接近十一点。
手机屏幕上没有新消息,只有几个工作群里还在不分时间地点地响着的未读红点。
我看着那些红点,忽然有一种强烈的、近乎生理性的厌倦。
我没有点开,也没有回。
只是顺手把手机调成静音,丢到枕头旁边。
按理说,这会儿我应该躺下,闭眼,尽可能在明天的闹钟响之前多挤出几个小时的睡眠。
可身体虽然累得要命,心却像被线吊着一样,绷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怎么也落不下来。
脑子里一遍一遍重播着今天的一切。
领导的语气、同事的眼神、报表上的数字、广告里过分明亮的笑容,还有那句不合时宜的——
要是能重来一次就好了。
我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最后翻身坐起来。
同屋在睡梦里翻了个身,我听见他轻微的呼噜声,忽然觉得这间不到十平米的小房间有点闷。
我拿起钥匙,悄无声息地又出了门。
楼顶的门平时是锁着的,但不知道是谁图省事,干脆用砖头把门卡住了。
我费了点力气,把门推开一条缝,一股比夜风还凉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高处特有的空旷气息。
天台比我想象中更宽敞。
水泥地上散落着几块不知道从哪儿搬上来的旧木板,还有几个被丢弃的破沙发,靠在墙边长出了一层薄薄的霉斑。
护栏不算高,勉强到我胸口的位置,铁栏杆被风雨打得起了锈。
我走到护栏边,双手搭上去。
远处的城市在脚下铺开,灯光像被随手撒出去的碎玻璃,在黑暗中一片一片地闪。
那团之前在路上看到的红光,此刻更清晰了,仿佛就悬在不远处某栋楼的上空,时明时暗,像是慢慢张开的瞳孔。
风很大,从高处横着刮过来,把我的T恤吹得紧紧贴在身上。
我忍不住咳了一声,胸腔刺得发疼,已经分不清是被风呛的,还是白天积到现在的疲惫终于找上门。
「顾言,你到底在干嘛。」
我对着风小声说,声音很快被吹散。
白天的时候,我还能给自己找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为了前途,为了稳定,为了不让爸妈担心。
可站在这里的时候,这些理由都显得异常轻飘。
我想到爸妈在老家那套老房子里,电视机大概还开着,声音开得有点大,好盖过楼下麻将声。
他们偶尔在电话那头说起「你堂弟最近也去大城市找工作了」「谁家的孩子考上了什么什么研究生」。
我总是笑着应付,说「挺好的」「加油吧」,好像站在他们想象出的未来里面。
可实际上,我连明天的自己都不太看得见。
「如果我明天就不去上班,会发生什么?」
这个念头像水一样在脑子里慢慢扩散开来。
我试着替领导、同事、甚至父母回答:
会觉得麻烦,会觉得可惜,会在难过几天之后,把简历投给下一个人、把期待转移到下一个孩子身上。
那如果——
我明天根本醒不过来呢?
风忽然打了个旋,把我这句没说完的话生生打断。
我稳了稳身形,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已经不知不觉地往前倾了不少。
从这里往下看,楼下的路灯像被按了缩小键。
偶尔有车从楼下驶过,车灯划出一道光线,很快消失在拐角处。
那么高的距离,如果真摔下去,大概连过程都不会太长。
我难得地认真想象了一下:
身体在空气里失重,心脏猛地提到嗓子眼,耳边是风声,什么都抓不住——
然后,一切都结束了。
结束这两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慢慢变形。
如果这一切真能「结束」,那是不是也算另一种意义上的「重来」?
我喉咙有点发紧,笑不出来,也哭不出来。
只是把手指一点点收紧,指节用力到发白,感觉到粗糙的铁锈磨在掌心上,像是在提醒我这不是一场梦。
「要是能……」
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想说「要是能就这么结束」还是「要是能重新开始」。
两句话在舌尖打架,最后都没有完整说出口。
我慢慢把一条腿抬起来,踩上护栏下那块水泥台。
动作很慢,却稳得出奇。
视线一下子被拉高了一点点,整座城市在夜色里轻微地晃动了一下。
就在那一瞬间——
风停了。
不是变小,而是彻底停了。
刚才还在耳边呼啸的气流仿佛被人按下了暂停键,连T恤衣角都僵在半空。
远处行驶的车灯卡在路口,没有再往前挪动半厘米。
整个城市像一张被人粗暴按下暂停键的录像带。
只有那团红光,还在缓慢地脉动,像一颗不合时宜跳动的心脏。
我的心跳声在这份诡异的安静里被放大,每一下都像敲在耳骨上。
我试着眨了一下眼,视线边缘却出现了细碎的雪花点,像旧电视机信号不好时的噪点。
夜空的颜色也开始变得不对劲。
原本是一整块被光污染成灰蓝色的天空,此刻却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掰开了一道细缝。
那道缝一开始很细,细到只是一条比周围更深的线,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两侧扩张。
红光,就从那道缝里渗出来。
它不是简单的光,更像是某种具有黏性的液体,从黑暗的裂缝里慢慢滴落下来,落在城市的轮廓上,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那些被沾上的地方,轮廓轻微扭曲了一下,像纸片被水打湿。
我本能地想后退,可脚下的水泥台忽然变得有点不真实起来。
踏上去的那只脚像踩在一块正缓慢下陷的海绵上,力气使不上去,重心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轻轻一拽。
时间在这一刻彻底失去了意义。
我不知道自己维持着那个半抬起的动作多久,只感觉到腿部肌肉开始酸胀发抖,额头渗出一层细汗,顺着太阳穴滑下来。
然后——
在这静止又扭曲的夜色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地,在我耳边笑了一声。
那笑声既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一直贴在我的骨头里,从未离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