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你已经讨厌到这种程度了吗?」
声音在我身后响起,又像是在我脑子里直接展开。
它不高,却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亲昵,好像和我已经认识了很多年,只是我自己忘了。
我猛地侧头去看。
按理说,刚才风停下来的那一瞬间,我就该意识到事情不对劲,可真正看到那个人影的时候,我还是愣住了。
——或者说,那不完全算是「人」。
护栏另一侧,本该是几乎垂直坠向地面的空气,此刻却像被什么东西托住了一块平面。
一个身影就那么随意地倚在那块「平面」上,仿佛那里真有一堵看不见的墙,她只要轻轻一靠,就能稳稳贴着夜空站着。
她穿着一身剪裁得体、却看不出年代的黑色大衣,扣子扣得不太认真,领口微微敞开。
风——如果现在还能叫风的话——绕过她的时候,像是被什么柔软地推开,没有在衣摆上留下哪怕一点褶皱。
最刺眼的是她的眼睛。
那是一种不属于人类的颜色,像刚刚从那道裂缝里流下来的红光,被压缩成两个小小的、却极其明亮的漩涡。
然而当那双眼睛真正落在我身上的时候,我又莫名觉得它们安静得近乎温和。
「……你是谁。」我的嗓子有点干,说出来的时候,声音比我想象中要稳。
「哦,你问『谁』,倒是挺有礼貌。」那身影笑了一下,笑容跟声音一样,带着种不合时宜的闲散,「那我也礼貌一点。」
她伸出手,隔着护栏,像是在介绍什么商品一样朝自己做了个轻微的比画。
「很多人叫我很多种名字,灾厄、终焉、红门的那边……」
他顿了顿,像是在挑选措辞,最后耸了耸肩,「但对你来说,叫我——魔王,就够了。」
魔王。
这个词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竟然没有立刻让我笑场。
可能是因为周围的一切都已经荒诞到足够支撑这个词出现——冻住的城市、裂开的天空、从空中滴落的红光,还有我自己半只脚已经迈出护栏的姿势。
「所以呢,魔王大人。」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像在做梦,「你在这里做什么?路过劝人别寻短见吗?」
她发出了一声非常轻的「噗」笑。
「如果你只是想把这具身体从楼上扔下去,老实说,我没什么兴趣插手。」
那双红色的眼睛认真地打量了我几秒,像在评估一件商品的瑕疵程度,「从统计学上说,你这种人类,我见得太多了。」
「无非是被工作磨平、被期待压垮、被自己的平庸噎住,最后想用一个不可逆的动作给自己的人生找个句号。」
他说得太平静了,平静到我有一瞬间差点以为他是在背某种心理辅导手册。
可他下一句话马上把这种错觉掐断了:
「不过——」
他轻轻抬了抬手指,像是在空气里勾了一下什么东西。
「你那句话,倒是挺合我胃口的。」
「哪句。」我下意识问。
「『要是能重来一次就好了。』」
魔王的声音低了半度,带出一点几乎算得上温柔的尾音,「你今天大概想了不止一遍吧。」
我被堵了一下。
那句念头从公司办公室开始,在地铁里、街道上、出租屋的天花板下面,一遍一遍地冒出来。
但被别人口出来的时候,我却有种奇异的羞耻感,好像某种说不出口的软弱被当众拆了封。
「这是偷窥。」我说,「你知道吗。」
「如果你在乎隐私,就不会站在这里了。」魔王耸了耸肩,「况且,比起你手机里的那些应用,我算很有礼貌了。」
她抬了抬下巴,朝我身后示意。
我不知道她怎么做到的。
只是顺着他的视线往回看了一眼,就看到自己刚才放在天台门口的手机,不知何时亮了起来,屏幕上不停跳出各种消息提醒、广告推送、系统更新提示。
那些亮起又熄灭的小方框,在这一刻看上去比天上的红光还吵。
「你想要什么。」我干脆换了个问法,把话题拉回到最关键的地方,「直接说吧。你这种存在,肯定不会只是来听我抱怨。」
魔王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
这一次,她的笑意里第一次带了一点真正的兴趣。
「很好。」她说,「大多数人在这个时候,会先问『你想从我这里拿走什么』。」
她轻轻弹了下指尖,红光在她指间一闪而过,很快又散掉。
「而你,先问的是——我想要什么。」
她向前走了一步。
理论上,她脚下已经没有实地,可她的鞋跟却像踩在极其坚固的某种东西上,发出极轻极轻的一声「咔」。
「那我就说得直白一点。」
魔王抬起手,伸向我——那只手停在护栏这边与那边的交界处,仿佛隔着一层极薄的玻璃。
「我想要你的灵魂。」
如果这是几年前,我大概会笑出声。
可现在,我只是本能地想:原来连魔王也这么讲流程。
「代价呢。」我问,「总不能是为了满足你的收藏癖好吧。」
「当然有代价。」
红色的眼睛在暗处亮了一点,「我可以给你一场完全不同的人生。」
她像在陈述一个早已敲定的合同条款,「你会在另一个躯体里醒来,在一条全新的时间线上,有机会把你现在所有那些『如果』和『要是』,一一变成现实。」
我盯着她看了几秒。
「听起来,像是诈骗短信的文案升级版。」
「从某种意义上说,确实是。」魔王并不否认,「区别在于,我不会骗你。」
她的目光微微垂下,像是在细致观察我脸上每一寸微妙的肌肉变化,「我给你的是实打实的——力量、机会,还有一张完全重新洗过的牌桌。」
「那我要付出的,除了灵魂,还有什么?」我缓缓问。
「几件小事。」魔王竖起一根指头,「第一,你重来的那条人生,不会是单纯的『重来』。」
「你会被卷进这个世界真正的深处,去面对门灾、去面对那些从裂缝那边伸过来的东西。」
「你不会再是只会在工位前挨骂的社畜,而是——」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带着点恶趣味的弧度,「一个被选中的契约者。」
这个词在我脑子里炸了一下。
「契约者。」我下意识重复了一遍,「听起来就不像是什么好过的身份。」
「好不好过,要看你自己的本事。」魔王并不安慰我,「第二,你得接受我给你的『舞台』。」
「那个舞台上,会有你在广告里看见的那些人——」
他抬眼望向远处的红光,「巢都的魔法少女,巢都的守护队,以及那些连新闻都不敢提名字的存在。」
我忽然想起白天办公室里那个被疯狂转发的宣传片,想起那些笑得用力过猛的少女们。
如果说她们背后真有这种程度的黑暗,那她们的笑容,反而有点让人同情了。
「第三件。」魔王伸出第二根手指,「你得接受这样一个事实——」
「你不会再是『顾言』。」
这句话比前两条更像一记真正的重锤,敲在我心口。
我本能地皱了皱眉:「意思是?」
「意思是,你现在这一生,会在这里画上句号。」魔王平静地说,「你在这个世界留下的一切痕迹,会像刚才被时间停住的风一样,被轻轻往后推开。」
「你的家人、同事、朋友,都会按照属于他们的轨迹继续下去。你不会再出现在他们的故事里。」
我沉默了很久。
意外的是,这个条件带给我的不是预想中的剧痛,而是一种……迟到很久的轻松。
更多的愧疚感,是在想到爸妈的时候浮上来的。
「那他们会怎么样。」我问,「他们会知道我发生了什么吗?」
魔王想了想,似乎在考虑这个问题是否值得如实回答。
「某种程度上,会。」她最后说,「他们会得到一个足够体面的解释,一份你这个世界上的人生的『结局报告』。」
「而你,就像——」
她轻轻一弹手指,红光在指尖爆成一点细碎的光屑,又很快消失,「被调离到另一个岗位。」
「说得真好听。」我苦笑了一下。
「我一直很擅长讲好听的话。」魔王坦然道,「不过,我说的是实话。」
她歪了歪头,饶有兴致地看着我,「那么,现在轮到你了。」
「轮到我?」我抬眼看向她。
「轮到你告诉我,你想要什么。」
她的声音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那双红色的眼睛在夜色中明灭,「不要说那些你以为『应该想要』的东西。」
「就说最真实的、最不体面的那一个。」
最不体面。
这个限定反而帮我排除了很多套话。
升职、加薪、买房、报答父母、证明自己——这些词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个个被自己划掉。
在这一刻,我才发现,藏在所有那些表面目标下面的,其实只有一个东西。
「我想活得像个人。」
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这句话听起来既不伟大,也不浪漫,甚至有点可笑。
可偏偏,它是此刻我能想到的、最逼近真心的答案。
魔王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
「很好。」她说,「那我们可以合作。」
她重新把手伸向我,那只手这一次越过了那层看不见的玻璃,停在离我掌心只有几厘米的地方。
「用你的一生,换一次像『人』一样活着的机会。」
我低头看着那只手。
指尖很干净,指节修长,却莫名让我联想到某些危险的符号。
握上去之后,我大概再也抽不回来了。
「我还有一个问题。」我慢吞吞地说。
「问。」魔王不急。
「你为什么是现在出现。」我看着他,「这么多年,你应该不是今天才注意到我吧。」
魔王意外地没有立刻答。
她侧过头,望了望半凝固的城市,又看了看我脚下那块已经有些发虚的水泥台。
「因为今天,你终于是真的想死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天气,「而不是像之前那样,只是把『我不想上班了』换了个说法。」
这句话精确得让人恼火。
我张了张嘴,最后只是逼自己笑了一下:「所以呢?你是趁热打铁,来推销人生重启服务的?」
「你可以这么理解。」魔王点点头,「对于我来说,在这种节点上伸手,是效率最高的。」
「对于你来说,则是唯一一次能在不完全被绝望吞掉之前,做出选择的机会。」
选择。
这个词再次出现,比白天广告里那个版本要沉重得多。
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无论我接不接受他的手,今天的我,都已经不可能再回到方才那个安安分分准备明早例会资料的社畜了。
「那如果我拒绝呢。」我问,「你会把时间退回去,当我什么都没说?」
「不会。」魔王诚实地说,「我会让时间继续往前走。」
她看了眼我脚下,「你会掉下去。」
「对你来说,就是结束。对我来说,只是少了一个挺有意思的契约者候选。」
风,仿佛在这一刻轻微地动了一下。
不是完全恢复,而是像有人在远处试探性地松开了暂停键一毫米。
我忽然意识到,自己其实没有什么退路。
真正的「选择」,只有两个:
在这个世界彻底结束,或者去另一个世界,尝试用一种不确定的方式活下去。
「好。」
我听见自己开口,声音出奇地平静,「那就签吧。」
魔王看着我,红色的瞳孔里映出我此刻的模样——头发被风吹乱,眼底一圈阴影,半只脚还踩在不稳定的水泥台上。
她忽然轻轻叹了口气,像是在对某种早已注定的结果做最后确认。
「顾言。」她叫了我的名字。
「从现在开始,你的一切,将归我所有。」
「而你,将拥有一场——」
她顿了顿,露出一个带着危险愉悦的笑容,「足够有趣的新人生。」
她的话音落下的瞬间,那团红光猛地收缩成一点,像是被某只看不见的手狠狠拧紧。
光线化作一条细细的红线,从夜空中猛然坠下,直直刺入我的胸口。
没有疼。
只有一种极冷又极灼热的感觉,同时在身体里炸开。
我几乎听见了自己骨头轻微碎裂又重新拼合的声音,心脏像被什么东西一把攥住,又被强行按回胸腔。
在那一瞬间,我伸出了手。
我的手穿过了那层看不见的玻璃,牢牢握住了魔王的手。
指尖触碰到的,不是想象中的冰冷,而是一种介于人类体温与岩浆之间、既危险又让人上瘾的热度。
「契约成立。」
我听见魔王在耳边这么说。
她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直接在我血液里响起。
天地开始恢复流动。
风重新涌上来,车灯从路口缓缓滑过,远处广告牌上的魔法少女笑容再次动了起来,嘴角弯出那道标准的弧度。
而我脚下的水泥台,却仿佛突然失去了所有支撑。
身体往下坠去的瞬间,我最后一个清晰的念头是——
原来,「重来一次」是这种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