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想退货也来不及了。」
声音忽然在我耳边响起,又像是在整个空间里同时响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我包围。
我猛地「抬头」——如果在这个空间里还有「抬头」这个概念的话——看到魔王的身影出现在碎片路的另一端。
她依然穿着那身黑色大衣,但在这个由碎片和红光拼成的空间里,她的轮廓显得有些模糊,像是随时会融进周围的裂缝里。
那双红色的眼睛在暗处亮着,像两颗小小的、燃烧的星。
「售后确认。」她歪了歪头,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按照流程,我得再跟你确认几条细则。」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还是发不出声音。
但魔王似乎能直接读取我的意识,她笑了笑,摆摆手。
「不用说话,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她说,「比如,『为什么还要确认,不是已经签了吗』——对吧?」
我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又意识到在这个空间里,我可能连「点头」这个动作都做不出来。
但魔王显然接收到了我的反应。
「因为有些条款,在签合同的时候说太细,容易把人吓跑。」她耸了耸肩,「现在你已经上了这条船,再补充说明,就比较合适了。」
她向前走了一步,脚下的碎片路在她面前自动延伸,像某种殷勤的迎宾毯。
那些红色裂缝在她经过的时候,轻微地脉动了一下,像是在向她致敬。
「第一条。」魔王竖起一根手指,「你的灵魂会和新身体的命运线绑定。」
她顿了顿,像是在等我消化这句话,「也就是说,你不再是『顾言』,但也不是完全变成另一个人。你会带着你的记忆、你的性格、你的……嗯,社畜经验,去适应那个身体原本的命运。」
「听起来像是转岗。」我试着在意识里「说」出这句话。
魔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对,就是转岗。」她说,「只不过,这个岗位的KPI比较特殊。」
「第二条。」她竖起第二根手指,「你死亡的方式——也就是从天台跳下来——会影响你在新世界的某些权限。」
她看着我,红色的眼睛在暗处闪烁,「具体是什么权限,等你到了那边,自然就知道了。现在说太细,反而容易让你产生不必要的期待。」
我忽然想起刚才脑子里冒出的那行「编号:CN-2024-0315-顾言」。
「所以,这个编号系统,也是你搞的?」
「不是我搞的。」魔王摇摇头,「是规则自己运行的。我只是……利用了一下。」
她走到我身边,和我并肩站在碎片路上。
脚下的路还在缓慢延伸,城市碎片在我们身边旋转,像某种巨大的、缓慢运转的机器。
「第三条。」她竖起第三根手指,但这次没有立刻说下去,而是侧过头,认真地看着我,「你可能会好奇,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是你。」
我确实好奇。
或者说,从她第一次出现开始,我就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答案很简单。」魔王说,「因为你是最后一块拼图。」
她抬起手,指向远处那些一闪而过的影子。
「他们,还有你,都是早就被选中的。」
「只不过,你的那一块,需要等到今天才能拼上来。」
「早就被选中?」我在意识里重复了一遍。
「对。」魔王点点头,「从你第一次在办公室里想『要是能重来一次就好了』开始,我就注意到你了。」
她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只不过,那时候的你,还只是想想,并没有真的想死。」
「所以,你一直在等?」我问。
「对。」她坦然承认,「等你真的走到那一步,等你真的站在天台边缘,等你真的……想要一个选择。」
我沉默了几秒。
或者说,我的意识沉默了几秒。
「那如果我一直没有走到那一步呢?」我问,「你会一直等下去?」
「不会。」魔王摇摇头,「我会去找下一个。」
她说得太平静了,平静到我有一瞬间差点以为她是在说「我会去找下一个客户」。
「不过,你确实是最合适的那一个。」她补充道,「你的性格、你的经历、你的……嗯,对『活得像个人』的渴望,都很符合我的需求。」
「需求?」我抓住了这个词。
「对,需求。」魔王点点头,「就像你们公司招人,会看简历、看面试表现、看岗位匹配度一样。我也需要找到最合适的契约者。」
社畜的DNA又动了。
我甚至下意识地想:原来连魔王招人,都要看匹配度。
「那我现在算是……入职了?」我问。
「算是吧。」魔王笑了笑,「不过,你的试用期会比较长。而且,没有转正的机会。」
「什么意思?」
「意思是,一旦你接受了这个身份,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她说,「你不可能再回到『顾言』的人生,也不可能再回到那个工位、那个出租屋、那个……你熟悉的一切。」
我沉默了很久。
或者说,我的意识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最后,我在意识里说,「从签合同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了。」
魔王看着我,红色的眼睛在暗处闪烁,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她点了点头。
「很好。」她说,「那我们的『售后确认』就到这里。接下来,你只需要……等待。」
「等待什么?」
「等待被送到你的新岗位。」魔王说,「那边的布局,我已经准备好了。你只需要……走进去,然后,开始你的新人生。」
她说完,身影开始变得模糊,像要融进周围的碎片和红光里。
但在完全消失之前,她忽然又回过头,对我笑了一下。
「对了。」她说,「到了那边,记得保持你的社畜经验。那玩意儿,在新世界也挺有用的。」
然后,她就彻底消失了。
只剩下我,还有脚下这条由碎片和红光拼成的路,继续往某个方向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