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跳是在一片彻底的安静之后,猛地「咚」了一下,把我从某种空白里拽了出来的。
不是从梦里醒来的那种「哦原来刚才是在做梦」的恍惚,而更像是从系统关机状态被人粗暴按下了电源键。
先是胸口里那一下重击——明明没有人碰我,心脏却像被谁从里侧用力敲了一拳,接着是血液重新涌上四肢的灼热感,最后才是五感一点点从黑暗里爬回来。
听觉最先回来。
「滴——滴——滴——」
一种刻意调得非常悦耳的提示音在耳边循环,音色轻快得近乎讨好,和我印象里手机闹钟那种廉价刺耳完全不是一个段位。
它不知疲倦地重复着同一个音节,每一下间隔都卡得极准,仿佛背后有某种算法在实时校准节奏。
我试着睁眼。
眼皮像被人用透明胶带粘住了一样,有一瞬间抬不太起来。
我在这种微妙的阻力里意识到一个事实——我已经很久没有「自然醒」过了。之前的每一次起床,都是被闹钟、催命电话或者工作群消息硬生生从睡眠里拽出来。
这一次,我居然是被自己的心跳和一个陌生的提示音叫醒的。
眼皮终于掀开了一条缝。
首先映入视野的,是天花板。
白色的,但不是出租屋那种贴了几十年染成灰黄的老旧白,而是一种带着轻微暖调、几乎没有瑕疵的平整白面。
接缝处的线条干净利落,看不出补丁,角落里也没有我习惯的那种水渍斑点——以前躺在床上,只要往上一看,那块水渍都会自动拼成一幅类似地图的怪异形状。
现在什么都没有。
就只是……干净。
我愣了两秒,脑子还停留在「出租屋」「天台」「白光」这些关键词里,思维像刚重启的旧电脑一样卡在开机 LOGO 画面上,连个转圈的进度条都没有。
提示音继续。
「滴——滴——滴——」
这一次,我终于反应过来,那不是医院的心电监护,也不是哪种救护设备,而是——
「早安提示已响铃三遍。」
一个中性的女声忽然在房间里响起,音色顺滑得像某种高级客服,「建议您立即起床,以保证今日学习与训练计划按时完成。」
我:「……」
等一下。
学习与——训练计划?
我终于把视线从天花板上挪开,缓慢地转动眼球。
一块半透明的光屏悬在我床的一侧,像是从空气里生长出来的界面,上面正跳着几个还在闪烁的字:
【巢都个人终端 · 家庭版】
【起床提醒 · 第 3 次】
【今日行程:上午课程 / 下午训练 / 晚间自修】
光屏的边缘随着提示音微微一闪一闪,像在有耐心地等我点确认。
……巢都个人终端?
我下意识地想抬手去摸一摸屏幕,却在抬手的瞬间顿住了。
视野里出现的是一只瘦削却白净的手,指节细长,指甲修得干干净净,指腹带着一点淡得几乎看不出的粉色。
皮肤状态好得过分,完全看不到因为长期打字留下的那种干裂和小茧。
这不是我的手。
或者说,不是「顾言」的手。
我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久到提示音贴心地自动降低了音量,仿佛担心吵到我思考。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脑子里就像被谁轻轻点了一下。
「编号:CN-2024-0315-顾言。」
「状态:已归档。」
「目标:待分配 → 已分配。」
那几行在红色长廊里出现过的系统字样,像缓存未清的弹窗一样,在意识深处闪了一下,很快又消失。
紧接着而来的,是第二章末尾那一整段记忆的回流:城市碎片拼成的路、其他坠落者的影子、魔王的笑声,还有她那句——
「接下来这份工作,会比你前一份吵闹很多。」
我盯着自己的手,忽然有了一种很荒诞的实感。
——原来,转岗真的成功了。
个人终端似乎察觉到我终于不再装死,光屏上的提示自动变成了:
【请进行身份确认:】
【语音识别 / 视网膜识别 / 指纹识别】
「语音。」我下意识开口。
这个字刚说出口,我愣了一下。
不是内容让我愣住,而是声音本身。
那不是我习惯了三十多年、早起时带着一点沙哑的男声,而是一种明显偏高的女声——还算清澈,尾音不自觉往上勾了一点,听上去就像每天被要求「用元气向粉丝打招呼」的那种。
如果说我前一份工作是坐在工位前对着同事和领导点头哈腰,那这声音听起来,明显更适合对着摄像头和观众说「大家好——」。
终端很满意。
「语音识别通过。」女声再次响起,带着一点程序化的愉快,「早上好,林星语同学。」
最后那个名字被系统自动播放出来,在我耳边像一颗小石子一样砸下去。
那不是「顾言」。
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听上去像某个校园偶像节目里常见的少女名字。
我本能地在心里反驳了一句:我不叫这个。
可反驳的速度,还是比反应慢了半拍——就在那一瞬间,我清楚地感觉到,有什么看不见的线,把「顾言」这个名字和某个已经远去的世界一起,轻轻往后推了一小步。
取而代之的,是眼前这间房间里的一切细节,正悄无声息地往我身上贴。
床单是浅蓝色的,上面印着某个魔法少女团体的卡通 Q 版头像,和我前一晚在广告屏上看到的正版宣传照形成诡异联动。
床头柜上摆着一排小立牌和应援棒,颜色高度统一,显然是某个固定应援色。
书桌上堆着几本教科书和练习册,旁边压着一叠打印出来的练功计划表,角落里还有一支被捏得有点变形的中性笔。
我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是淡淡的洗衣液味、护手霜味,还有一点点我说不清的甜——不是食物的甜,而是那种廉价香薰和化妆品混出来的甜。
和出租屋里方便面、潮气、廉价空气清新剂混合出的味道相比,这里像是刻意被调过味的一方小世界。
闹钟——也就是那块个人终端光屏——见我半天没动,又贴心地提醒了一句:
「距离今日第一节课程开始还有四十五分钟。请尽快起床、洗漱、更衣。」
我看了它一眼,忽然有点想笑。
不是那种愉快的笑,而是一种「不管换到哪个世界,早八都是逃不掉的」的、带着一点绝望的笑。
「知道了。」我对着空气说。
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还有一点不适应的异样感——嗓音位置更偏高,气流经过声带时带起的震动和以前不太一样。
可同时,我又清楚地意识到:这具身体的肺活量,比我前世那副长期熬夜、咖啡灌出来的壳子要好太多。
起码,现在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我不会立刻因为低血压而眼前一黑。
我把被子掀到一边,试探性地把脚放到地上。
触感是温的——地板上铺着一层薄薄的软垫,踩上去不像出租屋那种冰凉的水泥或者廉价地砖,而像某种特地为不爱穿拖鞋的人准备的防滑垫。
小腿和大腿的肌肉线条跟着动作轻微绷了一下,带出一点不同于中年社畜的、年轻身体特有的弹性。
我低头看了一眼,确认了一件事:
——这条腿,确实比我原来的那条细。
「……原来如此。」我在心里慢吞吞地说。
看来,转岗确实不只是换个名字那么简单。
毕竟,从签合同那一刻起,我就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