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里恩的话语如同投入心湖的巨石,在埃莉诺心中激起滔天骇浪。
她僵立在原地,银色的睫毛剧烈颤动,璨金的瞳孔因震惊而微微收缩。
预言……连奥蕾莉亚的存在都算到了?那是不是意味着,她从深渊归来后所经历的一切困惑、挣扎、恐惧,甚至与奥蕾莉亚这诡异共生的现状,都不过是沿着一条早已被书写好的轨迹前进?
她自己的命运,乃至最终的结局……难道也早已注定,无可更改?
一股混杂着荒谬、不甘与深层恐惧的情绪扼住了她的喉咙。
她一直以为“天命玄女”只是一个模糊的荣耀或责任,从未想过它会精确到如此地步,如同无形的丝线操控着傀儡。
奥里恩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给予女儿消化这惊人信息的时间。大殿内陷入了漫长的寂静,只有远处魔法火炬燃烧的噼啪轻响。
气氛微妙而沉重,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埃莉诺深深地低着头,双手无意识地攥紧了睡裙的布料,小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与“茫然无措”。
奥里恩则重新将目光投向宫殿窗外的远山与流云,只是那目光不再锐利,而是沉淀着复杂的忧思,不时,他会将视线轻轻移回女儿身上,金色的眼眸深处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情感。
这样的静默并未持续太久。最终,还是奥里恩主动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氛围。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埃莉诺身上:
“好了,该谈的事情,已经谈了一部分。现在,埃莉诺……”
他微微停顿,视线仿佛能穿透埃莉诺的躯体,直视其灵魂深处。
“你身体里的那位‘客人’,是不是也该出来,与朕说几句话了?”
埃莉诺浑身一颤,从纷乱的思绪中惊醒。她看了一眼父皇平静却深邃的眼眸,知道一切隐瞒都已无用。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努力放松对身体的控制,同时在意识深处发出呼唤。
奥蕾莉亚……父皇要见你。
没有回应,但一股冰凉而强大的意识开始上浮,接管了四肢百骸的控制权。
埃莉诺能清晰地感觉到变化的发生——发梢开始从末端晕染上墨色,如同滴入净水的浓墨,迅速向上蔓延,直至发根也化为一片深邃的夜;
那双总是清澈的璨金眼眸被妖异的猩红所取代,一缕醒目的暗红发丝自发间挑出,垂落脸侧;
整个人的气质瞬间蜕变,慵懒、媚态与一种深不可测的威严自然流露。奥蕾莉亚再次显现。
她(奥蕾莉亚)活动了一下脖颈,猩红的眼眸瞥了一眼意识深处那个有些无措的“房东”,在脑海中传递去一道带着明显不满的意念:
“真是……坑队友啊,小公主。这么快就把我供出来了?”
语气里充满了“强烈谴责”。
随即,她抬起眼,迎向王座之上那位半神帝王的注视,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娇媚却带着疏离:
“那么,尊贵的奥里恩陛下,特意点名要见我这个‘不速之客’,是有什么指教呢?”
奥里恩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目光转向女儿意识主导的方向,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
“小埃莉诺,接下来的谈话,可能需要你暂时回避一下。”
“什么?” 埃莉诺在意识中惊呼,不可置信的情绪再次涌起。
有什么事情是她这个当事人不能听的?父皇和奥蕾莉亚之间,到底隐藏着什么她不知道的秘密?然而,面对父皇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目光,她所有抗议的话都堵在了嘴边。
那是命令,来自她最敬畏也最爱的父亲。
“……是,父皇。”
最终,她只能在意识中闷闷地应了一声,然后依言行事,主动将自己的感官意识向内收敛,如同为自己关上了一扇门,暂时隔绝了对外界的感知,只留下一丝极其微弱的联系,确保自己不会彻底迷失在意识深处。
奥蕾莉亚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埃莉诺的意识已经退居幕后,暂时屏蔽了视听,这才重新看向奥里恩,语气中的那份伪装出来的恭敬淡去了不少,恢复了某种带着距离感的高傲:
“好了,奥里恩陛下。埃莉诺已经‘回避’了。现在,这里只有你我。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奥里恩对她的态度并不在意,只是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关于‘那些事’……你应该都已经知道了吧?”
“‘那些事’?”
奥蕾莉亚故意歪了歪头,猩红的眼眸中闪烁着不明的光,
“陛下,还请说明白些。您指的是哪些事?”
“世界意志……没有向你揭示吗?”
奥里恩提示道,目光如炬。
奥蕾莉亚脸上的慵懒神色收敛了些许,她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回忆或权衡。
奥里恩极有耐心,并未催促,只是静静等待。无论对方是谁,他似乎都愿意给予足够的思考时间,这是一位真正王者的气度。
“……您是指‘那些事’啊。”
最终,奥蕾莉亚缓缓开口,语气不再轻佻,而是带上了一丝凝重。
“陛下为何突然问起这个?既然我已经答应了‘世界意志’,自然不会出尔反尔。这一点,您应该清楚。”
“哈哈……”
奥里恩难得地低声笑了起来,笑声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感慨。
“我相信你。事实上,从第一次‘见’到你——在净化法阵中感知到你的本质诞生时——我就有种感觉,你或许会是一个……值得托付的‘合作者’。只不过,”
他的笑容敛去,金色的眼眸中流露出纯粹的、属于父亲的担忧。
“作为一个父亲,我终究还是放心不下。这次请你出来,也是想再多嘱托一句:无论如何,请……照顾好埃莉诺。她还太小,肩负的却又太重。”
奥蕾莉亚微微挑眉,语带讥诮:
“第一次‘见’我?如果我没记错,陛下您当时可是冲着将我彻底‘净化’、斩尽杀绝来的。那圣光的滋味,我可还记得很清楚。”
“此一时,彼一时。”
奥里恩坦然承认,并无避讳。
“那时,预言虽然存在,但我心中仍存疑虑,不愿全然相信那虚无缥缈的命运之说,更无法接受我的女儿要以这种方式与深渊产生纠葛。直到……”
他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回到了那个改变一切的法阵之中。
他回想起在深渊宫殿追杀“希洛尔”时,确实是抱着斩杀深渊皇子的决心。
毕竟,最初的预言碎片只提到了“奥蕾莉亚”这个名字,而非“希洛尔”。
然而,当他启动法阵,以浩瀚圣光强行净化“希洛尔”,试图将其扭转回埃莉诺时,异变发生了。
圣光在洗涤到某个临界点后,并未如预期般将一切黑暗荡涤干净,反而像是触动了某种更深层、更本质的东西。
光明的气息开始不再纯粹神圣,而是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深邃转化,那感觉比纯粹的深渊之力更加古老、更加……邪异。
他曾试图以神识探查,却发现神识竟有被那深邃气息隐隐吸入、同化的风险,令他不得不立刻收回,心中骇然。
紧接着,就在他眼前,“希洛尔”的身上发生了极其难以置信、违背常理的变化——并非变回他熟悉的幼女埃莉诺,而是化为了一个介于少年与少女之间、黑发红眸、气息妖异的陌生形象。
那一刻,预言中模糊的“奥蕾莉亚”形象瞬间与眼前之人重叠。他骤然明悟,自己这看似“反抗”的净化行为,恐怕本身也是推动预言实现的一环。
自那时起,他才开始真正审视并相信那则关乎世界与女儿命运的神秘预言。
奥里恩从回忆中抽离,继续刚才的话题,声音带着一种沉重的使命感:
“我无法再像过去那样,时时刻刻将埃莉诺庇护在羽翼之下。这不仅是因为预言如此,更是因为……露希芬恩血脉所背负的古老使命。”
“使命?”
奥蕾莉亚重复这个词,猩红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与淡淡的嘲弄。
“呵……真不知道初代露希芬恩陛下,为何要定下这样一道近乎自缚手脚的规矩。”
“这道规矩,是为了这片大陆的长期平衡与存续。” 奥里恩的语气肃穆。
“每一位觉醒的露希芬恩,力量达到一定程度后,便不能肆意对世俗事务出手,除非是大陆面临灭顶之灾,或是直系血脉后代遭遇致命危险。这既是为了避免力量滥用导致世界失衡,也是为了……迫使后代学会依靠自己成长,并在必要时做出牺牲。不仅是露希芬恩,传说中守护世界另一面的天使一族,亦有类似的古老戒律约束。”
奥蕾莉亚沉默了。她接过这沉重的嘱托,看向王座上那位眉宇间染上风霜与忧虑的帝王,心中那点因过往“净化”而产生的芥蒂,似乎消散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真正的敬意。
这位父亲,并非无所不能,他也在命运的框架与职责的枷锁中挣扎。
“所以,陛下是想让我帮助埃莉诺,在接受传承之后,尽快掌握 [超位·圣光·生生不息]?”
奥蕾莉亚问道,语气比之前郑重了许多。
奥里恩缓缓摇头,说出了一个让奥蕾莉亚也微微讶异的答案:
“不。那个魔法……它本身就是传承的核心与试炼,是传承不可分割的一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