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分割的一环？”
奥蕾莉亚猩红的眼眸微微眯起，重复着这个沉重的定义。
“是。”
奥里恩的声音在大殿中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在她完成传承之后，我会亲自出手，为你的【永夜终章】灌注足够的能量，为后续之事做准备。但与此同时，这也意味着……”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虚空，仿佛穿透了宫殿的穹顶，望向了命运长河深处某个既定的节点。
“……从这一刻起，埃莉诺将不再仅仅是我奥里恩·露希芬恩无忧无虑、可以肆意宠爱的女儿。她将正式背负起‘天命玄女’的身份与重量，走上那条预言为她铺就的、注定布满荆棘的救世之路。”
奥里恩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却字字千钧。
“事不宜迟，我这就安排下去，准备明日的传承仪式。”
他收回目光，锐利如剑的眼神直射奥蕾莉亚：
“方才这些话，暂时不要透露给埃莉诺知晓。明白吗？”
奥蕾莉亚迎着他的目光，那双妖异的红瞳中，罕见地掠过一丝复杂而真实的同情。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世界平静表面下的暗流汹涌——各方势力心怀鬼胎，古老的禁忌蠢蠢欲动，而天外“外侵种”的威胁更是如同悬顶之剑。
这个世界缺的，或许就是一个足够强大的、能够统御或平衡一切的“核心”，以及一个……旧秩序崩坏、新秩序尚未建立的“时机”。
奥里恩此刻的决断与隐隐的割舍，何尝不是预感到风暴将至，试图在“时机”来临前，为这个世界，也为他最珍视的女儿，争得一丝先机与保障。
“明白了。”
奥蕾莉亚简洁地应下，随即话锋一转，带着一丝事务性的考量。
“不过，想要埃莉诺顺利通过传承，必须有充足的精力应对。如今天色已近黄昏，若无其他要事，我先带她回去休息了。”
“去吧。”
奥里恩挥了挥手，高大的身躯在渐浓的暮色中竟显出几分孤寂。
奥蕾莉亚不再多言，最后深深看了一眼王座上那位眉宇间染上风霜的帝王，转身，玄色礼服的下摆划过一道优雅的弧线，身影悄无声息地融入长廊渐起的阴影之中。
回寝宫的路上，寂静无人。奥蕾莉亚在意识深处，轻轻“叩响”了那扇自我封闭的门扉。
“埃莉诺殿下，您不会打算一直待在自己的‘识海小黑屋’里，直到天荒地老吧？”
她的声音带着惯有的戏谑，试图打破某种沉闷。
几乎是立刻，埃莉诺带着明显不满和好奇的声音就在脑海中响了起来：
“你们到底背着我说了什么呀？神神秘秘的！还有，我爸爸……他就这么轻易地放你走了？没发火？没把你怎么样？”
她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充满了难以置信。
奥蕾莉亚回想起奥里恩郑重的叮嘱，以及那沉重如山的父爱托付，猩红的眼眸在无人看见的阴影中闪过一丝微光。
她模仿着埃莉诺平时撒娇时的语调，拉长了声音回应：
“不~能~告~诉~你~哦~” 她故意让声音甜得发腻，“这是……我和皇帝陛下之间的小~秘~密~懂~了~吗~”
“咦——！！！”
埃莉诺在意识里发出一声夸张的、充满嫌弃的颤音。
“你好恶心！肉麻死了！”
这自认为“伤敌一千”的抗议，在奥蕾莉亚听来却毫无杀伤力，反而像只炸毛小猫的虚张声势，带着点娇憨的意味，让她觉得有些好笑。
“到了，我的殿下。”
奥蕾莉亚停下脚步，面前正是埃莉诺的寝宫大门，
“如果您喜欢在识海里独处，今晚把这‘躯壳’借我用用也无妨，我保证不干坏事。” 她故意逗她。
“想得美！”
埃莉诺瞬间被点燃，气鼓鼓地反驳。
“你用了我身体这么长时间，我没收你‘租金’就已经是大发慈悲了！你还想再用一晚上？门都没有！谁知道你会不会顶着我的脸去做什么奇奇怪怪的事情！”
说话间，一股强烈的、属于埃莉诺本我的意志涌了上来，带着不容置疑的“主权宣告”意味，轻而易举地夺回了身体的控制权。
墨色褪去，猩红隐没，银发重现，睡衣加身，那个熟悉的、带着点起床气般不满的埃莉诺又回来了。
“好了！我要睡觉了！累死了！晚安！”
她像是要甩掉所有烦恼般大喊一声，看也不看，踢掉鞋子就朝着那张柔软的大床扑去，恨不得立刻把自己埋进被子里，让睡眠带走这一天的混乱与疲惫。
然而，她的“飞扑”动作刚刚进行到一半，一只稳定而有力的手就从斜刺里伸了过来，精准地抓住了她睡裙的后领，将她半途“截停”，悬在了空中。
“埃莉诺殿下，”
赛琳无奈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疲惫和不容置疑的坚持。
“如果您不换下这身在外奔波了一天、还沾着灰尘的睡衣就钻进被窝，我会非常苦恼的——这意味着明天我又要拆洗一整套被褥。您知道的，宫廷用的天鹅绒被褥，清洗和晾干都非常费时费力。”
埃莉诺僵硬地、一寸一寸地转过头，对上了赛琳那张写满了“我早就料到”的平静面孔。
女仆长的眼神依旧温和，但眼下淡淡的青黑和眉宇间的一丝倦色，显示她可能已经在此守候了不短的时间。
“赛、赛琳姐姐……”
埃莉诺的气势瞬间矮了半截，她被抓了个现行，有些讪讪地。
“你……你在这里守了多久了？”
“不多，”
赛琳松开手，替她整理了一下被拉皱的衣领，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
“从您午后离开图书馆，直到现在，大概也就五六个小时吧。陛下吩咐我留意您的归来。”
埃莉诺落在地上，站稳身体，敏锐地察觉到了赛琳态度中一丝微妙的不同。她小心地观察着赛琳的表情，试探着问：
“赛琳姐姐，你……你不问问奥蕾莉亚的事了吗？关于下午……”
她指的是走廊里那场剑拔弩张的对峙。
赛琳眨了眨眼，表情是恰到好处的疑惑，仿佛真的在努力回忆：
“奥蕾莉亚？下午？下午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吗？殿下您是不是做噩梦了？”
她的语气自然得毫无破绽，甚至开始动手为埃莉诺准备干净的睡裙和洗漱用具，动作流畅如常。
这下，埃莉诺心中的疑惑如同雪球般越滚越大。
奥蕾莉亚和父皇密谈后相安无事，赛琳也突然对奥蕾莉亚的存在“选择性遗忘”……所有人，好像就在这短短一个下午，达成了某种她不知情的默契，唯独将她蒙在鼓里。
一种被排除在外的委屈和不安，悄然滋生。
“你们……到底怎么了？”
她下意识地，将心中的疑问喃喃说了出来。
“什么怎么了？”
赛琳回头，递给她温热的毛巾，眼神清澈，仿佛真的听不懂她在问什么。
看着赛琳那张无懈可击的、写满关切与忠诚的脸，埃莉诺所有追问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她垂下眼睫，接过毛巾，闷闷地应了一声：
“……没事。”
洗漱完毕，换上干净的睡衣，埃莉诺再次扑向大床，这次带着点赌气的意味：
“好了好了！这次我真的要睡觉了！谁也别拦我！”
“是，殿下。”
赛琳为她掖好被角，声音温柔。
“请您安心休息，睡好了，明天才有充足的精力应对‘传承仪式’。”
“传承？”
埃莉诺猛地从枕头里抬起头，小小的脸上写满了大大的问号和骤然清醒的惊愕。
“什么传承？谁要传承？明天？我怎么不知道？！”
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赛琳却只是微笑着，不再多言，那笑容里包含了太多埃莉诺此刻看不懂的情绪——鼓励、担忧、以及一丝淡淡的伤感。
她行了一礼，悄声退出了寝室，轻轻带上了房门。
寝宫内恢复了寂静，只有魔法灯台发出柔和的光。埃莉诺坐在床上，睡意全无，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
一种被所有人合伙隐瞒、命运在未知轨道上骤然加速的恐慌感攫住了她。
“奥蕾莉亚！”
她在心中几乎是尖叫着呼唤。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传承仪式’是什么？！为什么赛琳姐姐会说那种话？！你们到底瞒着我计划了什么？！”
短暂的沉默后，奥蕾莉亚那慵懒的、带着点刚被打扰般不满的声音，慢悠悠地响了起来：
“哦……对，我忘了跟你说了，埃莉诺殿下。”
她的语气听起来毫无诚意。
“看来你父亲效率真高啊，命令都已经传到女仆长这里了。”
“你……你们……”
埃莉诺气得浑身发抖，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一种混合着被背叛、被安排、对未来一无所知的巨大委屈。
眼泪毫无征兆地冲上眼眶，积蓄，然后决堤。
“你们都瞒着我！联合起来骗我！把我当傻瓜！呜呜呜……”
她再也忍不住，把脸埋进膝盖，小声地、伤心地抽泣起来。这一刻，她不是天命玄女，不是龙族公主，只是一个突然被抛入迷雾、感到害怕和无助的少女。
她的哭声显然让意识里的奥蕾莉亚和并未走远的门外的赛琳都愣了一下，随即都有些手足无措。
赛琳轻轻推门进来，坐到床边，将哭泣的埃莉诺温柔地揽入怀中，像小时候无数次那样，轻拍她的背，声音柔软得像羽毛：
“埃莉诺殿下，不哭了，不哭了……不用担心明天的传承，奥里恩陛下会亲自为您护法，一定会顺利的。您要相信陛下，也要相信自己……”
与此同时，奥蕾莉亚的声音也在她脑海中响起，虽然努力想维持一贯的讥诮，却也不自觉地放软了些许：
“哎哟喂，这就哭鼻子啦？我们尊贵的、未来的大救星殿下，这么爱哭，看来以前真是被保护得太好、给惯坏喽……行了行了，别哭了，不是什么要命的事，睡一觉，明天……我陪你一起去看看。”
在赛琳温暖的怀抱和奥蕾莉亚别别扭扭的“安慰”中，埃莉诺的哭声渐渐变成了小声的抽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