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意志所化的金色虚影,如同完成了最后的使命,缓缓从那本承载着契约与封印的魔法原典中抽离。
祂没有再看场中任何人一眼,身形无声地变淡、透明,最终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如同融化的光雪,悄无声息地消散在天地之间,回归了构成万物的最基础规则。
失去了世界意志的直接支撑,那本悬浮的魔法原典光芒迅速黯淡。
封面与内页上那些流淌的金色神文、古老的契约条款,如同被橡皮擦去的字迹,一点点淡化、消散,最终只留下空白的、略显陈旧的羊皮纸页。
当最后一丝超凡气息褪去,它发出一声轻微的“啪嗒”声,掉落在地,与一本真正的、厚重的旧书再无区别。
奥蕾莉亚始终没有勇气去看埃莉诺那双充满困惑、质疑与隐隐受伤的眼睛。
她只是沉默地走过去,弯腰捡起那本失去神异的原典,然后走到阿比瑟拉斯失去意识的身体旁。她没有用复杂的咒语,只是对着那具躯体和手中的原典,用一种低沉而古老的语调,吟诵了几句简短的、仿佛来自深渊另一侧的封印咒文。
随着她的吟唱,阿比瑟拉斯那残存着最后一丝微弱生机的身影,开始如同褪色的水墨画般,一点点变得透明、稀薄,最终化作一缕缠绕着暗红与漆黑气息的微光,被牵引着,吸入魔法原典空白的书页之中。
就在阿比瑟拉斯的残魂完全没入的刹那,那本原本朴实无华的原典,猛地一颤,发生了诡异的变化!
暗红色的、如同血管般扭曲的纹路从封面蔓延开来,书脊处隆起、裂开,竟长出了一只竖立的、紧闭着的、带有恶魔气息的漆黑之眼!
整本书散发出一股混合了古老知识、深渊气息与不祥封印的奇异感觉,与之前的圣洁或漠然截然不同。
“好了,她的‘后事’……处理完了。”
奥蕾莉亚合上这本变得邪异的“新”原典,声音有些干涩,刻意地、僵硬地转过身,不去看埃莉诺,迈步就朝前走,似乎想尽快逃离这令人窒息的氛围。
“我们……该走了。”
然而,她没走两步,身后就响起了埃莉诺的声音。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被压抑的颤抖和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决心:
“奥蕾莉亚。”
奥蕾莉亚的脚步顿住了。
“你到底……”
埃莉诺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积蓄质问的勇气。
“瞒了我多少事情? 那本书,世界意志,你和祂的对话,还有……你为什么会认识那些字,知道那么多?”
她向前一步,盯着奥蕾莉亚僵硬的背影。
“你难道……在没有得到真正的、属于自己的身体之前,就打算一直这么瞒着我,把我当成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好用的‘工具’或者‘容器’吗?”
一连串的问题,像冰锥一样刺来。奥蕾莉亚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她半天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深深地低着头,漆黑的长发滑落下来,完全遮住了她的脸庞,让人看不清她此刻是何种神情。
那姿态,竟有些像一个被家长严厉责问、又委屈又害怕、却不知如何辩解的孩子,无助,又带着不敢承认的倔强和心虚。
就在这时,整个传承空间开始剧烈地震动、崩塌!四周的景象如同摔碎的镜子般片片剥落,脚下的地面开裂,天空再次被纯粹的、无边的炽白吞噬。
两人所站的位置,仿佛成了最后的安全岛。当白光充斥一切感官,又潮水般退去时,脚踏实地的感觉、清新而微凉的空气、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熟悉钟鸣,让埃莉诺意识到——她们回来了。回到了真实的、沐浴在晨光与微风中的露希芬恩之巅。
“埃莉诺殿下——!!”
一个带着哭腔的、无比熟悉和焦急的女声响起。下一秒,埃莉诺就被一个温暖而带着淡淡馨香的怀抱紧紧拥住,力道大得让她差点喘不过气。
“赛琳姐姐?”
埃莉诺有些恍惚地认出抱住自己的人。
“是我!是我!您终于出来了!吓死我了!您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赛琳的声音带着哽咽,她几乎是手忙脚乱地松开埃莉诺,开始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检查,目光中充满了后怕与失而复得的狂喜,完全忽略了旁边还站着另一个陌生的身影。
“……唉。”
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从旁边传来。
奥蕾莉亚终于抬起了头,但她的目光没有看向相拥的主仆,而是怔怔地落在了自己抬起的手上。
只见那只由【生生不息】魔法塑造的、白皙修长的手,皮肤表面开始浮现出细密的、蛛网般的裂纹。裂纹之下,没有血液渗出,只有纯净的、仿佛最原始魔力构成的白芒在隐隐流转、逸散。
她就这么呆呆地看着自己逐渐崩解的手,眼神空洞,仿佛早已预料,又仿佛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落寞与释然。
这股突然变得浓郁、纯粹且不稳定的魔力波动,终于吸引了赛琳的注意。
她猛地转过头,看向奥蕾莉亚站立的位置,脸上露出惊疑:
“殿下,刚才那里是不是有……”
然而,她的话没能说完。
就在她看过去的瞬间,奥蕾莉亚的身体,从那只开裂的手开始,迅速蔓延至全身,如同一个被打碎的、由光构成的琉璃人像,“砰”地一声轻响,化作了千万点细碎的、闪烁着微光的魔力光尘,纷纷扬扬,在晨光中飘散,最终彻底消失无踪,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人?”
赛琳疑惑地眨了眨眼,刚才那里充沛的魔力波动也瞬间消散了,仿佛只是她的错觉。
“……没有。”
埃莉诺看着奥蕾莉亚消失的地方,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吐出这两个字。
但与此同时,在她意识深处,那个熟悉的声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与放松,轻轻地响起:
“是回来了。”
双重的声音,外在的否认与内在的确认,让埃莉诺心头五味杂陈。而一直紧绷的神经、高强度的战斗消耗、以及刚刚经历的剧烈情绪冲击,在回到魔力相对传承之地“稀薄”的现实世界后,如同被抽掉了最后支撑的积木塔,轰然倒塌。
强烈的疲惫如同黑色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的意识。
“嗒。”
一声闷响。埃莉诺的身体彻底失去了所有力量,脑袋重重地、毫无缓冲地砸在了赛琳柔软的肩膀上,整个人的重量完全压了过去。
“哎哟!” 赛琳被这突如其来的重量带得一个趔趄,连忙稳住身形,小心翼翼地抱住怀中瞬间昏睡过去的少女。
看着埃莉诺即使在睡梦中依然微微蹙起的眉头和残留着疲惫与一丝委屈的小脸,赛琳的眼神变得无比温柔和心疼,她轻轻叹了口气,低声自语:
“还是个……让人放心不下的、长不大的孩子啊。”
她敏锐地察觉到了埃莉诺内心深处那份难以言说的委屈,想必在那传承之地,经历了远超她这个年纪所能承受的磨砺与心结吧。
而在埃莉诺沉入最深睡眠的识海角落,一个微弱却清晰的声音,带着复杂的情绪,孤独地回荡着,那是只有“她们”自己能听见的低语:
“瞒了多少吗?呵……呵呵……”
埃莉诺这一觉,睡了很久很久。
几天的生死搏杀、极限逃生、神力对抗、信念冲击所带来的灵魂层面的巨大疲态,在失去魔力强行支撑后彻底爆发,让她陷入了近乎昏迷的深度修复性沉睡。
在漫长黑暗的梦境边缘,在意识即将浮出水面的前一刻,她隐约听到了一段模糊的对话,声音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传来,断断续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陛下,请让我跟着埃莉诺殿下吧!她还太小,要去往‘他乡’那么远、那么危险的地方,身边没人照顾怎么行?她肯定会不习惯,希望您能准许我……”
“赛琳,你的忠诚与关爱,吾很了解。但这次……这次路途不同以往,你跟随前往,恐怕……反会成为她的拖累与软肋。你的心意,吾替埃莉诺心领了。”
“可是陛下……”
“奥蕾莉亚。”
那个威严而沉稳的声音打断了女仆长的恳求,转向了另一个存在。
“朕将埃莉诺,将这份沉重的希望与责任,寄予你身。望你能……不负所托。”
短暂的沉默后,一个熟悉到让埃莉诺心头发紧、却又莫名感到一丝安心的声音,用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近乎庄严与承诺的语气,清晰地回答:
“是。奥里恩陛下,在下……接旨。”
赛琳姐姐……奥蕾莉亚……父皇?!
埃莉诺在混乱的梦境中挣扎,她拼命想睁开眼睛,想看清楚,想问个明白。
但眼皮沉重得像被焊死了一般,无论她如何努力,最多只能让睫毛微微颤动几下,根本无法真正睁开。那对话如同遥远的回声,渐渐消散在意识的深海。
不知又过了多久,时间失去了意义。终于,那禁锢着眼皮的沉重“枷锁”,仿佛被一双温柔的手悄然解开。
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抬起。
映入眼帘的,是雕刻着精美百合与龙纹的熟悉穹顶,是透过彩色玻璃窗洒落在地毯上的、温暖而斑驳的熟悉晨光。
空气里,弥漫着寝宫特有的、混合了淡淡花香与阳光气味的令人无比安心的气息。
是她的房间。她真的……回来了。
埃莉诺静静地躺在柔软的被褥中,望着眼前这无比熟悉、此刻却让她感到一丝恍如隔世的一切,意识渐渐彻底清醒,而心中那沉甸甸的疑问、对未来的迷茫、以及刚刚“听”到的对话所带来的新的震动,也开始清晰地浮现。
新的一天,也是新的、未知旅程的起点,似乎才刚刚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