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蕾!莉!亚!”
埃莉诺一字一顿地在心中喊出这个名字,银牙轻咬,仿佛要将某种复杂的情绪——愤怒、委屈、困惑,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都灌注在这几个音节里。
“……干嘛?”
过了几秒,奥蕾莉亚慵懒的声音才在她脑海中响起,带着刚被吵醒般的鼻音和一丝不耐烦,与传承之地中那个冷静果决、甚至能与世界意志对话的形象判若两人。
“我……”
埃莉诺张了张嘴,却发现千头万绪堵在胸口,问题多得像乱麻,一时竟不知该从何问起。
最后,她选择了那个最直接、也最困扰她的谜团:
“我想知道……传承之地最后,世界意志对我说的那句话——‘领悟生与秩序,解决光暗平衡’——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蹙着眉,努力回忆那金色神文带来的感应,
“‘生’是什么?‘秩序’又指什么?还有‘光暗平衡’……难道是指……我和你吗?”
这是她躺在熟悉床榻上,望着晨光,反复思量后最大的疑惑。世界意志的箴言,像一把没有钥匙的锁,而奥蕾莉亚,似乎握着关键的线索。
“你以后……自然会明白的。”
奥蕾莉亚沉默了片刻,给出了一个近乎敷衍却又带着某种深意的回答,继续卖着她的关子。
“你!”
埃莉诺气得在心里直跺脚,银色的发丝都因为她的不满而微微翘起。
但她也知道,对奥蕾莉亚来硬的往往没用。她强压下追问的冲动,换了个看似更实际的问题:
“好吧……那先告诉我,从我们进入传承之地到现在,外面过去几天了?”
“唔……十多天了吧。”
奥蕾莉亚似乎计算了一下,随口答道。
“十多天?!”
埃莉诺惊呼,差点从床上坐起来。
“可我明明感觉……在里面最多也就过了四五天啊!”
“呵,我亲爱的公主殿下,您对时间的感知,在那种规则混乱、危机四伏的地方,可做不得准。”
奥蕾莉亚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吐槽意味。
“高强度战斗、生死危机、规则冲击……每一刻都可能在透支你的精神和感知,让你觉得时间忽快忽慢。十多天,已经算短的了。”
埃莉诺这次没有立刻反驳,而是陷入了认真的思考。仔细回想传承之地中的经历,那些战斗、逃亡、对峙、乃至最后目睹神陨……每一段记忆都无比清晰,却又仿佛被压缩在短暂而漫长的混沌区间里。
奥蕾莉亚说的,或许是对的。
“对了,”
奥蕾莉亚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变得有些微妙。
“你也差不多该和这里——露希芬恩之巅,你的家——说再见了。不出意外,明天就要启程了。”
“啊?!”
这消息比时间错乱更让埃莉诺震惊,她几乎脱口而出:
“为什么?!去哪儿?父皇知道吗?”
“哪来那么多为什么。”
奥蕾莉亚的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带着点嫌麻烦的调调。
“命运到了,走就对了。至于你父皇……他比谁都清楚。”
埃莉诺的心猛地一跳。脑海中,那场模糊的、介于梦境与现实边缘的对话碎片再次浮现——父皇、奥蕾莉亚、赛琳姐姐……她鬼使神差地,带着一丝求证和隐隐的期待,问道:
“那……赛琳姐姐会跟着我们吗?”
“不跟。”
奥蕾莉亚回答得干脆利落,甚至带了点调侃。
“她跟去干什么?多一张嘴跟你抢好吃的吗?再说了,接下来的路,可不是女仆长能应付的。”
“你!”
埃莉诺又羞又恼,但更多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明悟,以及被隐瞒的不快。
“你是不是又背着我,跟我父皇开什么‘小会’了?!商量这些都不告诉我!”
“开小会?”
奥蕾莉亚嗤笑一声,语气难得地带上了点正经或者说,故意夸张的正经。
“那可不是什么小会,公主殿下。那是在帮您规划和决定‘人生大事’!至关重要,关乎世界命运的那种!”
“‘人、人生大事’?!”
埃莉诺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像熟透的苹果。这个词在她听来,瞬间与她在某些骑士小说里看到的、关于公主婚嫁的桥段联系在了一起,声音都结巴了。
“那、那也太快了吧!我、我还没到年纪呢!父皇、父皇才不会就这么把我……送出去!”
她显然理解偏了,陷入了少女特有的、混合着害羞与抗议的情绪中。
“……”
意识那头,奥蕾莉亚似乎被噎了一下,随即传来一阵毫不客气的、低低的笑声。
“我的公主殿下啊,您平常……到底都看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书?脑子里都在想什么呀?”
她顿了顿,带着十足的戏谑澄清道:
“我说的‘人生大事’,是指证得神位,肩负天命,拯救世界这类‘小事’。可不是您想的那些风花雪月。您这反应……是不是有点太激动了?”
“证……证神?”
埃莉诺脸上的红晕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苍白和怔忪。
这个词,此刻带给她的不再是荣耀与力量的向往,而是传承之地最后,阿比瑟拉斯那凄惨、狼狈、被剥夺一切、如同玩物般被封印的画面。一位神明,在世界意志面前,竟落得那般下场。
她的心,不由自主地揪紧了,甚至泛起一丝冰冷的恐惧。
“奥蕾莉亚,”
埃莉诺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前所未有的紧张和一丝颤抖。
“我……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一个很认真,可能也很傻的问题。”
“……问吧。”
奥蕾莉亚似乎察觉到了她情绪的变化,慵懒的声线收敛了些。
“证神……真的是一件‘好’事吗?”
埃莉诺问出了这个盘旋在心头的、近乎亵渎的疑问。她眼前仿佛又看到了阿比瑟拉斯最后那疯狂、绝望、又充满不甘的眼神。
“当然。”
奥蕾莉亚的回答没有太多犹豫,但随即补充道。
“你是因为看到了阿比瑟拉斯的结局,才这么问的,对吧?”
埃莉诺默认了。
阿比瑟拉斯无疑是暴戾的,她的统治或许给世界带来了压迫与恐惧。但……仅凭她最后的反抗与失败,就能完全否定她的一切,认定她的结局是“罪有应得”吗? 世界意志的裁决,就一定是绝对正确、毫无偏私的吗?
她心里没有答案,只有迷茫。而奥蕾莉亚,这个与“天意”似乎渊源颇深的特殊存在,或许是唯一能给她一点提示的人。
“阿比瑟拉斯她……在证神之前,到底经历了什么?她为什么会变成……那样?”
埃莉诺换了个角度,试图探寻悲剧的根源。
“她?”
奥蕾莉亚的声音罕见地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妙的停顿,仿佛在斟酌用词,又像是在回忆某些遥远或禁忌的往事。
“她的‘神’位,是以不被主流认可、甚至被视为‘叛逆’与‘污染’的方式强证而来的。她的道路,从开始就充满了争议、对抗与孤绝。世俗——或者说,既有的光明秩序——不会对她留情。但……”
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缥缈。
“如果她当初选择的道路,并非纯粹的吞噬与毁灭,而是试图在深渊的法则中建立某种……新的、或许能称之为‘仁’或‘序’的统治……结局,或许会有所不同吧。至少,不会如此……决绝。”
“真的……是这样吗?”
埃莉诺听出了她话语中的保留和某种更深层次的复杂评价。奥蕾莉亚巧妙地回避了阿比瑟拉斯具体的经历,只是给出了一个充满“如果”的、近乎哲学性的结论。
这本身,似乎就是一种回答——那段历史,或许是一个不可轻易触及、或不能向她全盘托出的秘密。
在埃莉诺心中,奥蕾莉亚的形象,已经无可避免地与那个神秘莫测、执掌规则的世界意志高度重叠。奥蕾莉亚的认知、态度、乃至隐瞒,很可能就代表了“天意”的某种倾向或布局。
这个认知,让她感到一丝沉重,也让她对即将到来的、被安排好的“旅程”,产生了更深的戒惧与思索。
仿佛心有灵犀,或者说,奥蕾莉亚敏锐地察觉到了埃莉诺此刻内心的惊涛骇浪与需要消化的信息量。两人默契地同时陷入了沉默,没有再继续这个沉重的话题。
埃莉诺确实需要时间,去梳理,去接受,去试图理解这远超她年龄认知的复杂棋局与命运重量。这一点,奥蕾莉亚显然清楚。
打破这片意识空间沉默的,是寝宫门外传来的、由远及近的、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以及赛琳那永远带着关切与温柔的呼唤:
“埃莉诺殿下!您醒了吗?”
几乎是声音响起的瞬间,赛琳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了门口,她几乎是一路小跑着来到床边,脸上带着未散的担忧和看到埃莉诺睁眼后的如释重负。
“赛琳姐姐,”
埃莉诺收敛起所有纷乱的心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平常一样。
“怎么了?我没事。”
“您真的没事了吗?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头晕吗?乏力吗?魔力运转顺畅吗?”
赛琳连珠炮似的问道,伸手想要再次检查,仿佛在确认眼前完好无损的公主,是否真的从那段“漫长”对她而言是十几天担惊受怕的等待的沉睡中彻底康复了。
她的表现,完全像是一个认为埃莉诺只是在床上昏睡了十多天的、担忧过度的照料者。
然而,埃莉诺知道,她“听”到了,或者说,感应到了那些超越常规的对话。这种“知情”与“被蒙在鼓里”的错位感,让她心情复杂。
但此刻,埃莉诺也清晰地意识到另一个变化——经历传承之地那极限的磨砺,目睹神战,承受规则冲击,甚至亲身参与对抗外侵种、直面世界意志……她的思维,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淬炼、拓宽、加速了。
许多以前觉得晦涩难懂的魔法理论、父皇语焉不详的教导、乃至人情世故的微妙之处,此刻在脑海中变得清晰、连贯,甚至能举一反三。
她看着赛琳毫不作伪的关切眼神,心中那份因被隐瞒而产生的小小怨气,忽然消散了不少。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赛琳因为担忧而有些冰凉的手,露出一个带着安抚意味的、比以往似乎成熟稳定了些许的微笑:
“真的没事了,赛琳姐姐。我感觉……好像比以前,明白很多事情了。”
这不仅仅是身体状况的汇报,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宣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