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莉诺望着阿拉斯塔尔导师离去的背影,直到那身影消失在花园蜿蜒小径的尽头。她深深地、郑重其事地朝着他离去的方向,鞠了一躬,腰弯得很低,银色的长发几乎垂到地面。
这份礼物和嘱托太重,重到她一时不知该如何用言语回应,只能以最庄严的礼节表达内心的感激与承诺。
阿拉斯塔尔似乎心有所感,脚步微顿,却并未回头,只是背对着她,笑着摇了摇头,随意地挥了挥手,示意她不必如此,便继续悠然前行,身影渐渐融入了暮色与花影深处。
花园里恢复了宁静,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埃莉诺心中沉甸甸的离愁。她站在原地,望着导师消失的方向,心中五味杂陈。
就在这时,一只温暖而宽厚的大手,带着熟悉的、令人安心的力量,轻轻落在了她的右肩上。
埃莉诺浑身一颤,猛地转过头。
“小埃莉诺,一个人在这里发呆做什么呢?”
父亲奥里恩——露希芬恩的龙皇,不知何时已悄然来到她的身后。
他穿着一身宽松的常服,脸上带着温和而略带疲惫的笑容,那双与她如出一辙的金色眼瞳中,没有了朝堂上的威严,只剩下一位父亲看着即将远行的孩子时,那种深沉而不舍的慈爱。
“爸爸!”
埃莉诺眼中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芒,如同投入巢穴的雏鸟。但这光芒只持续了一瞬,便迅速黯淡、熄灭,被一股汹涌而上的委屈和怨怼取代。
鼻子一酸,眼眶迅速泛红,她不管不顾地一头扎进了父亲坚实温暖的怀抱里,用额头紧紧抵着父亲的胸膛,仿佛要借此驱散那彻骨的寒意。
“呜……爸爸!”
她带着哭腔,声音闷闷地传来,双手紧紧攥着父亲腰侧的衣料。
“你为什么要赶我走!为什么一定要我离开家?我不想走!我不要离开你和赛琳姐姐!”
奥里恩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深深地叹了口气,双臂收紧,将女儿颤抖的身体更紧地拥入怀中。他像安抚幼龙般,一下一下,极其轻柔地拍抚着埃莉诺单薄的脊背,任由她的泪水浸湿自己的衣襟。
过了好一会儿,待埃莉诺的抽泣声稍稍平复,他才用那双洞悉世事的金眸,望向远方最后一抹残阳,声音低沉而充满不容置疑的力量:
“每个人,都是要长大的,我的小埃莉诺。龙族的翅膀,生来就是为了翱翔,而非永远栖息在父母的羽翼之下。”
他低下头,下巴轻轻摩挲着女儿的头顶。
“让你离开,不是驱逐,而是放手让你去经历风雨,去见识更广阔的天地,去找到属于你自己的道路和使命。这是为了让你在未来,能够真正地、坚强而自由地‘生活’,而不仅仅是‘存在’于这片天空下。相信我,无论你飞到哪里,我的心,我的目光,都会永远陪伴在你身旁。”
埃莉诺从父亲怀里抬起泪痕斑驳的小脸,眼巴巴地望着奥里恩,那双金色的大眼睛里充满了依赖、困惑,以及一丝寻求确认的脆弱,仿佛在无声地追问:
“真的吗?你真的不会丢下我不管吗?”
奥里恩看懂了女儿的眼神。他没有再用苍白的语言保证,而是微微一笑,伸手轻轻握住了埃莉诺一直佩戴在胸前的项链——那枚他亲手为她戴上的【圣脉回响】水晶。
指尖在水晶上轻轻一点,一道微不可察的金色流光瞬间没入水晶内部,引动了其中蕴含的血脉共鸣。
嗡……
一声极其轻微、却直抵灵魂深处的共鸣震颤,从水晶中传出,沿着埃莉诺的皮肤,清晰地传递到她的心口。
那是一种血脉相连、永不断绝的温暖与牵绊,比任何誓言都更有力地诉说着“我永远与你同在”的承诺。
埃莉诺瞬间明白了。她感受着胸口那熟悉而坚定的脉动,仿佛父亲的心跳正通过这枚水晶,与她自己的心跳同步。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重重地点了点头,虽然离别的悲伤依旧,但那份被抛弃的恐慌和怨怼,奇迹般地消散了大半。
“来,”
奥里恩牵起女儿的手,他的手掌宽厚而温暖,将埃莉诺微凉的小手完全包裹。
“趁着还有时间,陪父皇再走走吧。我已经推掉了今晚所有的事务。”
这位日理万机的龙皇,此刻只想做一位普通的父亲。
夜幕缓缓降临,华灯初上。奥里恩没有带随从,只牵着埃莉诺的手,父女二人静静地漫步在庞大而熟悉的宫殿群中。
他们走过埃莉诺幼时蹒跚学步的回廊,在那根被她用小刀刻下歪斜划痕的柱子前停留,回忆她当时的糗态;
他们来到训练场,奥里恩指着那片空地,笑着说她第一次尝试化形却只变出条龙尾巴时的慌乱;
他们甚至去了皇家图书馆最安静的角落,那里曾是她逃避课业、偷偷看绘本的秘密基地……
一路走来,奥里恩的话并不多,但每一句都带着岁月的痕迹和深沉的慈爱。
他看着身边已然出落得亭亭玉立、身高几乎快赶上自己肩膀的女儿,眼中既有“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欣慰,也有一丝难以完全掩饰的落寞。
时光荏苒,那个需要他时时护在羽翼下的小不点,真的长大了。
不知不觉,他们走到了埃莉诺寝宫的门口。早已等候在此的赛琳,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温柔微笑,微微躬身。
埃莉诺却在这时停下了脚步,她转过身,仰起脸,用一种混合着撒娇和最后任性的眼神看向奥里恩,小声要求道:
“爸爸……今晚,你能给我讲一个睡前故事吗?就像……就像我小时候那样。”
此言一出,赛琳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了,一丝难以掩饰的尴尬和失落闪过她的眼眸。多年来,睡前故事一直是她的“专利”,是她们之间亲密无间的仪式。
奥里恩也明显愣了一下,他那张惯于发号施令、威严无比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一丝措手不及的窘迫。让他处理军国大事、施展毁天灭地的龙语魔法,易如反掌;可讲那种哄小孩子的、充满童趣和幻想的睡前故事……这实在触及了这位龙皇的知识盲区和技能短板。
然而,看着女儿那双在月光下闪烁着期盼和最后依恋的金色眼眸,奥里恩心软了。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带着一种“舍命陪君子”的壮烈感,点了点头:
“……好。”
于是,在埃莉诺那张铺着柔软天鹅绒的华丽大床边,出现了极其罕见的一幕:
尊贵的露希芬恩龙皇,略显笨拙地坐在床沿,手中捧着一本明显与他气质不符的精美童话书,用他那惯于吟诵龙语魔法、发布征战敕令的沉稳嗓音,一板一眼、毫无波澜起伏地念着关于公主、巨龙(这让他表情有点微妙)和勇者的故事。
那些本该充满悬念、温情或幽默的句子,从他口中念出,平淡得像在宣读一份枯燥的政务报告,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无情杀手在执行任务般的“淡然”。
躲在埃莉诺意识深处的奥蕾莉亚,被迫“旁听”了这整个过程。
她感觉自己像是在遭受某种精神折磨,强忍着翻白眼的冲动,心中五味杂陈,既觉得这场景荒谬可笑,又隐隐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这位龙皇陛下讲故事的水平,真是连最无情的杀手都自愧不如的“致命”。
但埃莉诺却听得异常“专注”和“满足”。她其实并非在意故事内容,只是想在这最后的夜晚,贪婪地汲取父亲陪伴在身边的气息和声音。她紧紧抱着父亲的胳膊,仿佛这样才能安心。
最终,还是赛琳先受不了这诡异又尴尬的氛围,她寻了个整理行装的借口,向奥里恩请示后,几乎是逃也似地快步离开了寝宫。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在父亲那“独特”的催眠效果下,或许是真的累了,埃莉诺紧握着父亲衣角的手,终于缓缓松开,呼吸变得均匀绵长,沉沉睡去。
奥里恩为她掖好被角,在床边又静静坐了很久,才悄无声息地起身离开。
……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如同最准时的闹钟,穿透精致的窗棂,温柔地洒在埃莉诺脸上,唤醒了沉睡的公主。
她习惯性地向身边摸了摸,却只触到一片冰凉。
父亲早已离开,寝宫内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除了她,只剩下意识深处那个似乎还在“赖床”的奥蕾莉亚。
好吧,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埃莉诺刚嘟囔着坐起身,寝宫的门便被轻轻推开了。
赛琳走了进来,但今天的她,与往常截然不同。她脸上没有了往日温柔的笑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力压抑的凝重和沮丧。她的眼神有些飘忽,不敢与埃莉诺对视,声音也闷闷的,失去了以往的清亮:
“埃莉诺殿下……天亮了。我们……该出发了。”
这句话如同一道晴空霹雳,瞬间将埃莉诺残留的睡意击得粉碎!
“不要!”
她几乎是尖叫着重新缩回被子深处,用天鹅绒的羽绒被把自己严严实实地裹成一团,连一根头发丝都不露出来,声音隔着被子传出,带着哭腔和耍赖,
“我还没睡够!我再睡一会儿!就一会儿!”
“殿下……时辰到了,真的……该走了。”
赛琳的声音听起来更加虚弱,甚至带着一丝哀求,她何尝不想让心爱的小公主再多留片刻?但皇命难违。
就在这时,一个带着明显不耐烦和浓重起床气的声音,冰冷地在埃莉诺脑海中炸响:
“哈——欠——!行了!别磨蹭了!赶紧起来,立刻,马上,出发!”
是奥蕾莉亚,她似乎被彻底吵醒了,语气恶劣。
“不要啊——!”
埃莉诺更加用力地用枕头捂住两只耳朵,身体蜷缩得更紧,摆出一副“打死我也不起来”的顽固架势。
“走。了。”
奥蕾莉亚的声音陡然变得不容置疑。
下一秒,埃莉诺猛地感觉到身体的控制权被强行接管!她的双眼瞬间闪过一丝不受控制的猩红光芒!
紧接着,她或者说,被奥蕾莉亚控制的“她”猛地坐起身,动作利落地揉了揉尚且惺忪的左眼,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好。走吧。”
“埃莉诺”
用一种与平时截然不同的、干脆利落甚至带着点急不可耐的语气说道。
话音未落,“她”已经翻身下床,径直走到衣架前,开始自己动手穿外出旅行的便装,动作熟练得仿佛演练过无数次。
看到赛琳还愣在原地,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转变惊呆了。
“埃莉诺”
眉头一皱,猩红的右眼中闪过一丝戾气,不耐烦地呵斥道:
“赛琳!你还愣着干什么?!快点过来帮忙!你这女仆长是怎么当的?!”
赛琳被这声呵斥惊得一个激灵,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连忙应声道:
“是!是!殿下,我这就来!”
她快步上前,手脚麻利地开始协助“埃莉诺”整理复杂的衣带和配饰,只是眼眶,却不由自主地悄悄红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