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测厅厚重的木门在奥蕾莉亚身后无声地合拢,隔绝了外部迴廊那若有若无的圣咏余韵与宁静氛围。
门内的空间比她预想的更为开阔,与其说是一个“厅”,不如说是一个小型图书馆与战略室的结合体。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沿弧形墙壁矗立的高大橡木书架,从地面一直延伸到近五米高的穹顶之下。
书架上密密麻麻、分门别类地陈列着无数卷宗、皮面书籍、密封的卷轴筒,以及一些散发着微弱魔法波动的记忆水晶。
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羊皮纸、特制墨水、干燥草药以及某种用于防腐防蛀的淡淡杉木香气,混合成一种独特而令人心生敬畏的“知识”与“秘密”的味道。
几盏悬浮在半空的魔法灯,洒下稳定而柔和的乳白色光晕,恰好照亮书架前的检索区域和中央的会议空间,而书架高处则隐没在静谧的阴影里。
房间正中,是一张长约七米、宽逾两米的深色木质会议长桌,桌面光滑如镜,倒映着上方的灯光和书架模糊的轮廓。
桌面上纤尘不染,只在远离主位的几个位置随意放着几支羽毛笔、一个墨水瓶和几叠空白便签。
而桌子的主位方向,一把明显比其他椅子更高大、椅背镶嵌着暗红色天鹅绒、造型庄重的高背椅,此刻正背对着门口的方向。
“来了?速度倒是比预想的快上不少。”
一个熟悉的女声从高背椅后传来,语气轻松,带着一丝刻意的慵懒和掌控感,仿佛早已等候多时。
奥蕾莉亚猩红的眼眸扫过那把背对她的椅子,嘴角几不可察地撇了一下。
故作深沉……这种把戏。 她没有回应,只是迈开平稳的步伐,靴底踩在光洁的深色木地板上,发出清晰而规律的“嗒、嗒”声,不疾不徐地朝着长桌主位走去。
似乎是听到脚步声靠近,判断来者已经走到合适的距离,那把红色高背椅 开始缓缓地、以一种戏剧化的速度向左侧转动——显然,椅中人准备以一个“恰到好处”的转身亮相,来迎接或者说,从气势上审视这位新来的“合作者”。
然而,就在椅子转到大约四十五度角,莱斯蒂亚那张带着矜持微笑的侧脸刚刚从椅背边缘露出的刹那——
一只修长、骨节分明、属于少年“希洛尔”的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地按在了高背椅的椅背顶端!
紧接着,那只手骤然发力,不是阻止椅子转动,而是顺着椅子原本的转动方向,狠狠加了一把力!
“诶——?!”
在莱斯蒂亚一声短促的惊呼中,那把沉重的实木高背椅瞬间从“缓缓转动”变成了“高速旋转”!椅子腿与地板摩擦发出急促的“吱嘎”声!
坐在上面的莱斯蒂亚毫无防备,整个人随着椅子猛地旋了起来,淡蓝色的鱼尾裙摆如同绽开的花朵般飞扬,她只来得及下意识地伸手胡乱抓向桌面!
“啪!”
椅子在惯性下足足转了大半圈,才堪堪被莱斯蒂亚死死抓住桌沿的手勉强止住。
她一只手还抓着桌子边缘,另一只手扶着眩晕的额头,原本一丝不苟的白金色长发被甩得有些凌乱,几缕发丝贴在了微红的脸颊上,那双异色瞳眸里写满了惊愕、恼火,以及一丝难以置信。
她大概做梦也没想到,在庄严肃穆的曙光教廷观测厅,面对她这位“合作主导者”,这个该死的、心理阴暗的深渊混蛋,居然上来就玩这么幼稚的恶作剧!
“你……你干什么!”
莱斯蒂亚气息微乱,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和声音,瞪着已经好整以暇地拉开她旁边一张椅子坐下的奥蕾莉亚。
“还听不听正事了! 有没有一点合作者的基本礼仪!” 她的指控里带着明显的羞恼。
奥蕾莉亚斜倚在椅背上,一只手肘支着桌面,撑着下巴,猩红的眼眸里掠过一丝得逞的、恶劣的笑意,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礼仪? 我以为在教廷这种地方,直截了当比虚头巴脑的仪式感更重要。 你看,现在你是不是清醒多了?头晕吗?要不要再来一次帮你巩固记忆?”
她的语气平淡,却字字带刺。
“你——!”
莱斯蒂亚被噎得一时语塞,狠狠瞪了她一眼,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平复下想把手里墨水瓶砸过去的冲动。
她知道,跟这家伙斗气只会让自己更狼狈。她用力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裙摆,重新坐直身体,努力让表情恢复严肃,但脸颊的微红和略显急促的呼吸还是出卖了她刚才的窘态。
“够了!奥蕾莉亚·希洛尔·沃伊多姆!”
她直呼其名,试图重新夺回主导权。
“玩闹到此为止!现在,立刻,谈正事! 你要是再敢……”
她话没说完,但眼神里的威胁意味很明显。
“好好好,都听莱斯蒂亚小姐的指挥。”
奥蕾莉亚从善如流地应道,甚至还敷衍地举了举手表示投降,但那副懒散的样子和眼底未消的笑意,怎么看都没有半点诚意。
不过她总算没再继续刺激对方,目光也转向了空无一物的桌面,示意可以开始了。
莱斯蒂亚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感觉自己自从遇到这对“兄妹”,引以为傲的优雅和从容就总是在破功的边缘疯狂试探。
她不再废话,伸手从自己椅子旁边那里原本就放着一小摞文件,拿起最上面一份不算太厚、但封面印着醒目的“加密”与“血滴”纹章的文件,手腕一甩,文件“唰”地一声滑过光洁的桌面,精准地停在了奥蕾莉亚面前。
“自己看。这是卡洛西德案件目前能对外公开部分的核心摘要,以及我们内部的初步分析。”
莱斯蒂亚的声音恢复了冷静和专业,但提到案件时,语气明显变得凝重。
“这案子最棘手、也最诡异的地方,我刚才在剧场也提过——多方势力介入,水浑得看不清底。 但真正让我们头疼的,是精灵族那边不寻常的动向。”
她身体前倾,双手按在桌面上,异色瞳眸中闪烁着锐利而困惑的光芒:
“他们仿佛能未卜先知,对我们的调查进度和关键节点了如指掌! 就在一周前,我们的一支行动队根据线报,几乎已经锁定了疑似直接下毒者的藏身窝点,布下天罗地网,只等收网抓人。结果……”
她的拳头不自觉地攥紧了,指节微微发白。
“就在我们行动前的半个小时,目标所在的整个小院,被一道极其精妙、瞬间激发的大范围空间传送魔法笼罩,连人带屋子里的关键物品,消失得无影无踪!”
莱斯蒂亚的声音里压抑着怒火,
“现场只留下非常纯粹、属于高等精灵魔法体系的、尚未完全消散的空间扰动痕迹。干净利落,毫无拖沓。 如果不是我们对空间魔法也有研究,确认了残留痕迹的特性,我们甚至不知道是谁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把煮熟的鸭子连锅端走了!”
她咬紧牙关,发出轻微的“咯咯”声,那张精致的脸庞因为愤怒和挫败而显得有些扭曲:
“这绝对不是巧合!精灵族,至少是其中一部分掌握实权或强大力量的精灵,不仅知道我们的行动,还抢先一步,不惜动用如此高阶的空间魔法来灭口或救人!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们要么与凶手有直接关联,要么就是通过某种我们不知道的渠道,对我们教廷内部的调查动向了如指掌!无论是哪一种,都严重至极!”
她顿了顿,试图让过于激动的情绪平复一些,继续说道:
“当然,还有一种更可怕的推测,虽然目前证据链还不完整,但可能性无法完全排除——作案者本身,就可能来自精灵族内部,或者是与精灵族有极深渊源的某种……古老邪教团体。 但我觉得,如果他们真有这个意图和能力,应该会选择更隐蔽、更难以追踪的方式,而不是留下这么明显的精灵魔法痕迹,这无异于主动引火烧身,看起来有些……愚蠢。 所以这个可能性相对较小,但不能忽视。”
奥蕾莉亚一直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加密文件的封面上轻轻敲击,猩红的眼眸低垂,仿佛在消化这些信息。
精灵族的介入,精准的截胡,对教廷行动的了解…… 这确实不简单。
“‘至少’三方……”
奥蕾莉亚抬起眼,看向莱斯蒂亚,提出了关键问题。
“你刚才说‘至少三方势力介入’。精灵族算一方,你提到的‘邪教徒’可能算一方。那‘至少’这个词,意味着还有第三方,甚至第四方?除了你们推测的与精灵关联的势力,还有谁?”
莱斯蒂亚似乎早就料到她会问这个。愤怒的情绪稍稍沉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混合着厌恶与警惕的冷静。
她松开紧握的拳头,将双手收回,指尖相对,摆出一个经典的思考姿势。
“空间魔法的线索明确指向精灵族,所以无论如何,他们都脱不开干系,不是主谋也是关键帮凶或信息渠道。 这是第一方。”
她条理清晰地分析道。
“第二方,是那些藏在阴影里的‘老鼠’——你称之为邪教徒,我们教廷内部更习惯称他们为‘堕落信众’或‘混沌爪牙’。 卡洛西德老爷生前曾多次在公开场合抨击某些地下祭祀和非法信仰,触碰了他们的利益。从动机上看,他们确实有充分的理由下手,也是此案最大的潜在受益方之一。 现场也提取到了一些……不太‘光明’的魔法残留,虽然很淡,且被刻意处理过,但瞒不过我们的侦测。”
说到这里,莱斯蒂亚的语气变得更加冰冷,甚至带上了毫不掩饰的敌意:
“而第三方……也是最麻烦、最让我们投鼠忌器的一方,是北边德罗矣王国的某些‘高贵’的贵族老爷们。”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充满讥诮的冷笑。
“他们向来与我们索里兰不对付,与那些见不得光的‘老鼠’勾勾搭搭也不是什么新鲜事。更重要的是……”
她身体微微前倾,异色瞳眸紧紧锁定奥蕾莉亚,一字一句地说道:
“就在案发前不到半个月,我们隐秘安全部队,在边境线上截获了一名试图潜入的德罗矣间谍。经过‘耐心’的劝导,他提供了一份有趣的清单——上面列出了德罗矣情报部门近期重点‘关注’和试图获取行踪的几位索里兰‘重点人物’。 你猜,名单上排在靠前位置的,除了几位军方将领和我们教廷的高层之外,还有谁?”
莱斯蒂亚没有直接说出答案,而是重新靠回椅背,双手十指交叉,优雅地将下巴轻轻搁在手背上。
那张美丽的脸上,此刻却带着一种近乎猫捉老鼠般的、危险的坏笑,目不转睛地盯着正在快速翻阅资料的奥蕾莉亚,等待着她的反应。
奥蕾莉亚翻阅文件的手指微微一顿。不需要莱斯蒂亚明说,答案已经呼之欲出。卡洛西德……行踪被德罗矣重点关注…… 这其中的关联,细思极恐。
德罗矣的贵族,邪教徒,精灵族……这三者之间,是否存在着某种不为人知的联系? 还是说,只是各自出于不同目的,恰好汇聚到了同一个目标身上?
她迅速在脑中梳理着莱斯蒂亚透露的信息,一个更加清晰的、尽管依旧迷雾重重的案件轮廓逐渐浮现。不过,提到间谍…… 奥蕾莉亚心中微动。
曙光教廷内部的间谍?莱斯蒂亚应该不知道某位是曙光教廷的精灵族,况且人家还是个勇者,看来,这潭水下面,隐藏的线头比想象的还要多。
“我大概明白了。”
奥蕾莉亚合上手中的文件,虽然没有细看全部内容,但关键点已经掌握。
“那么,莱斯蒂亚小姐,你需要我具体做什么? 你之前说,要让我这个‘深渊来客’当引子,引出德罗矣的贵族?”
“聪明。”
莱斯蒂亚赞许地点点头,恢复了主导者的从容。
“计划其实不复杂。我们需要制造一个‘契机’,让德罗矣的某些大人物,不得不与‘深渊势力’扯上关系,而且是在公开或半公开的场合,留下难以辩驳的‘痕迹’。 以他们那帮贵族死要面子、又极度排斥‘不洁’与‘异端’的做派,一旦被泼上‘与深渊有染’的脏水,他们必然会心急火燎地跳出来,想尽办法澄清、切割,甚至反咬一口。 而这个过程中,他们必然会动用手头隐藏的力量、人脉,去调查、去接触、去消灭‘证据’…… 而这,就是我们顺藤摸瓜,找出他们与卡洛西德案,乃至与精灵族、邪教徒之间可能存在的联系的最佳时机。”
奥蕾莉亚静静地听着,这个思路与她猜测的相差无几。利用身份制造矛盾,逼迫对手行动,在行动中寻找破绽。 很经典的策略。
“听起来似乎可行。”
奥蕾莉亚不置可否,随即抛出一个问题。
“但是,具体的操作步骤、接应安排、撤退方案,以及如何确保这个‘脏水’泼得恰到好处,既让他们跳脚,又不至于让他们狗急跳墙直接下死手……这些细节,你总该告诉我吧? 我总不能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凭感觉去扮演‘深渊使者’。”
莱斯蒂亚闻言,那双异色瞳眸微微眯起,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意味深长,甚至带着一丝狡黠。
“告诉你具体的每一步计划?” 她拖长了语调,身体微微后仰,用一种半开玩笑半是警惕的口吻说道:
“沃伊多姆先生,你这话问的……可有点不太对劲哦。 知道的太多,有时候反而会让人束手束脚,或者……产生一些不必要的想法。 你只需要知道,在‘合适的时间’,出现在‘合适的地点’,做出‘合适的举动’,剩下的,我们自然会接手。毕竟,我们可是‘专业’的。”
她眨了眨眼,语气轻松,但话里的意思却再明确不过——她不会,至少现在不会,将全盘计划和盘托出。这既是为了保密和安全,也是一种对奥蕾莉亚的控制和防范。
奥蕾莉亚盯着莱斯蒂亚看了几秒,猩红的眼眸中看不出喜怒。最终,她只是几不可闻地轻哼了一声,没有继续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