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她不是……修女吗？”
埃莉诺的意识在角落里瞪圆了那双并不存在的金眸，难以置信地“看”着远处在骑士簇拥下、身姿挺拔、发号施令的莱斯蒂亚。
“怎么……怎么还能指挥骑士团啊？”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对身份认知的颠覆和深深的困惑。修女不应该是应该在教堂里祈祷、唱诗、或者用治疗术帮助伤者吗？怎么会一身华服、站在军队前面、像个将军一样？
莱斯蒂亚的身份，在埃莉诺简单的脑海里，变得越来越扑朔迷离，难以理解。
意识深处，控制着身体的奥蕾莉亚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带着洞察与些许嘲弄的轻笑。
“呵呵……小公主啊，”
她的声音平静而带着一丝教诲的意味。
“你该不会真的相信，她只是个‘普通’的修女吧？不能光听别人嘴上说什么，要学会用眼睛看，用这里想。”
她象征性地用埃莉诺的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她展现出来的实力、她掌握的情报和资源、她行事时那种无形的权威感……无一例外，都远非一个寻常教廷修女所能及。”
奥蕾莉亚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莱斯蒂亚身上，金色的瞳孔微微眯起。
“所谓的‘修女’，恐怕只是她众多身份中，最不起眼、也最具欺骗性的一层伪装罢了。我们的这位‘朋友’，水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深得多。”
广场上，莱斯蒂亚的训话似乎接近尾声。她的声音清脆而有力，在黄昏的广场上清晰地传开：
“……今晚的行动，关系重大。我们要实行的是‘清扫’计划，目标明确，但对手狡猾且可能藏有后手。我希望在场的每一位，都能倾尽全力，严守纪律，彼此配合，不给对手任何可乘之机！明白了吗？！”
“谨遵圣女谕令！誓死完成任务！”
骑士们齐声低喝，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铠甲摩擦发出整齐的铿锵声。
“好了好了，不用再重复了，圣女殿下~”
一个略显慵懒、带着笑意、与现场严肃气氛格格不入的女声突然插了进来。
只见站在骑士队列最前方、那位身形同样娇小、但铠甲看起来更为精良的“领军”，向前踏出一步。
她似乎完全不惧莱斯蒂亚的“威严”，甚至还伸出手，非常自然地、如同老朋友间打招呼般，在莱斯蒂亚的肩膀上拍了拍。
“放心吧，我带来的都是精锐中的精锐，保证不会掉链子。”
领军的声音透过头盔传来，闷闷的，却透着一股自信和亲昵。
“倒是你，我亲爱的圣女殿下，希望你也不要‘掉链子’哦~”
她特意在“掉链子”三个字上加重了语气，带着明显的调侃。
莱斯蒂亚似乎对她的举动早已习以为常，只是微微撇了撇嘴，没有躲闪，也没有生气：“当然不会。”
就在这时，那位领军似乎通过头盔的观察缝，瞥见了正从广场边缘走过来的“希洛尔”。
她的身体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然后迅速侧过头，凑到莱斯蒂亚耳边，用极低的、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飞快地说了句什么。
莱斯蒂亚闻言，立刻转过身。
黄昏的余晖恰好为她镀上一层金边，那双异色瞳眸在光影中流光溢彩。
她的目光精准地锁定了走到近前的奥蕾莉亚，脸上露出一抹意料之中又带着赞许的笑容。
“挺守约的嘛，希洛尔先生。”
莱斯蒂亚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优雅与从容，仿佛刚才那个在军前肃然训话的“将军”只是幻影。
“欢迎加入今晚的‘小小行动’。”
说完，她又转向身后那些虽然保持肃立、但目光难免好奇地打量着这位陌生“少年”的骑士们，提高声音，清晰地宣布道：
“大家注意，这位是希洛尔·沃伊多姆先生，是我特邀来的‘外援’与合作者。他并非敌人，在今晚的行动中，他的指令在某些情况下具有与我同等的优先级。不要认错人了，更不要有任何不必要的怀疑或敌意。明白了吗？”
“是！圣女殿下！”
骑士们齐声应道，看向奥蕾莉亚的目光中，好奇与审视并未完全消失，但至少不再有明显的戒备。
而那位带着头盔的领军，此时却像是发现了什么极有趣的事情，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充满兴味的轻笑。
她再次上前一步，几乎是凑到了奥蕾莉亚面前虽然隔着铠甲和头盔，但声音透过面甲传来，带着一种夸张的、少女般的活泼与戏谑：
“希洛尔先生~~~”她拖长了语调，仿佛在品味这个名字，“没想到啊没想到，这次我们的圣女殿下竟然连你都能够‘摇’过来呢！厉害，真是厉害！”
她转头对着莱斯蒂亚的方向竖了竖大拇指。
“我们的圣女殿下果然是‘无所不能’啊！佩服，佩服！”
这熟稔到近乎轻佻的语气，让奥蕾莉亚忍不住微微蹙眉。这是谁？说话这么……不着调？她金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眼前这个连脸都看不见的骑士领军，语气冷淡地问道：
“我们……有认识吗？”她确信自己的记忆中，并没有这号人物。至少，不是以“希洛尔”的身份。
然而，意识角落里的埃莉诺，她的注意力完全跑偏了！“圣女殿下”！那个骑士刚才叫莱斯蒂亚“圣女殿下”！
“奥蕾莉亚！”埃莉诺在意识中尖叫，声音因为震惊而拔高，“她真的不是修女！她竟然是圣女欸！圣女！就是那种……那种很厉害很厉害、在教廷里地位很高的圣女！我在书上看到过！”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发现大秘密”的激动和一丝莫名的恍然大悟。怪不得！怪不得她能指挥骑士、能在教廷来去自如、能有那么大的权力！原来是圣女！
奥蕾莉亚对埃莉诺的后知后觉感到一阵无语，但她现在没工夫搭理这个。面前这个自来熟的骑士领军，让她心中升起一丝淡淡的反感和警惕。
这种过分热络的态度，在这种场合，显得格外突兀和不合时宜。
“哎，真是的~”
领军听到奥蕾莉亚冷淡的回应，不但没有收敛，反而用一种更加夸张、仿佛受了委屈的语气说道。
“长大之后就不认人了是吧？以前我还抱过你呢！小小的，软软的，可爱得不行~”她甚至还用戴着铁手套的手，比划了一个“抱婴儿”的动作。
“抱过？”
奥蕾莉亚的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这句话的信息量有点大。抱过“希洛尔”？还是小时候？这不可能。
“希洛尔”这个身份和形象都是伪造的，哪来的“小时候”？
除非……对方认出的，并不是“希洛尔”，而是……
一个名字在奥蕾莉亚的脑海中迅速闪过，但她不敢确定。不会那么巧吧？
“奥蕾莉亚！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啊！”
埃莉诺的声音又一次在意识中响起，这次带上了明显的不满和焦急。
“她到底是谁啊？你们怎么好像认识的样子？还‘抱过’？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她的注意力终于从“圣女”转移到了眼前这个看起来和奥蕾莉亚关系匪浅的陌生女人身上，心里莫名有点不是滋味。
奥蕾莉亚这次又又无视了埃莉诺的追问。她的全部心神都扑在了“抱过”这个关键词上，以及眼前这个骑士领军给她的那种越来越熟悉的、不着调的感觉上。
“我们很熟？”
奥蕾莉亚再次冷冷地问道，目光锐利地盯着对方的头盔，仿佛要穿透那层金属，看清里面的真容。
“当然熟啊！”
领军理所当然地回答，甚至还带着一点“你怎么这么健忘”的嗔怪。
“真是的，长大之后不认我了，希洛尔。”她又一次叫出了这个名字，但语气中的玩味和笃定，让奥蕾莉亚心中的猜测越来越清晰。
“别卖关子了。”
奥蕾莉亚的声音沉了下来，带上了一丝不耐烦和命令的口吻，“摘下你的头盔。让我看看，到底是谁。”如果是她猜测的那个人……那事情就真的变得有趣（麻烦）了。
一旁的莱斯蒂亚似乎也忍受不了这两个人之间这种打哑谜一样的对话，以及领军那明显是在故意调戏“希洛尔”的行为。
她翻了个白眼，上前一步，伸出手——不是去拍伊娜莎的肩膀，而是直接抓住了她头盔的下缘！
“行了行了，别闹了！摘就摘！”
莱斯蒂亚说着，手上用力，竟是打算直接帮伊娜莎把头盔给“卸”下来！动作简单粗暴，完全没有考虑到会不会弄疼对方或者伤到头发。
“哎呦喂！你真是粗鲁，莱斯蒂亚！”
少女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但头盔还是被莱斯蒂亚略显蛮横地给摘了下来。
“砰！”
一声闷响。头盔脱离的瞬间，似乎不小心撞到了伊娜莎的鼻子。
刹那间，一头耀眼的、如同阳光织就的灿烂金发，如瀑布般从头盔的束缚中倾泻而下，披散在银亮的肩甲上。
一张因为憋闷和刚才的碰撞而略带红晕、却依旧精致如人偶般的少女面容，暴露在了黄昏的光线下。那是一张充满活力、眉眼飞扬、嘴角天生似乎就带着笑意的脸。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双眼睛——如同雨后最清澈的晴空，是一种纯净而明亮的蔚蓝色，此刻正因为鼻子的酸痛而蒙上一层薄薄的水雾，看起来更添几分我见犹怜（虽然她接下来的行为一点也不“怜”）。
“嘶——你对我还能再心狠一点吗？”
伊娜莎捂着被撞疼的鼻子，眼泪都快出来了，抬起头就对着莱斯蒂亚大骂。
“明明是圣女殿下，但行为完全不像是一名圣女啊！粗鲁！野蛮！一点都不优雅！”
莱斯蒂亚毫不客气地回敬，甚至抬手就是一个暴栗敲在伊娜莎刚刚解放出来的脑袋上：
“伊！娜！莎！你再多说一句废话试试看！”
“哎呀！”
伊娜莎又是一声痛呼，但这次她不示弱，伸手就去捏莱斯蒂亚腰间的软肉。
“这就过分了，莱斯蒂亚！好歹我是因为你才来到这个鬼地方的，你却这么对我，这是不是说不过去啊！”
莱斯蒂亚身体微微一僵，但脸上的表情却丝毫未变，仿佛完全没有感受到腰间的“攻击”。只是她看向伊娜莎的眼神，更加“和善”了。
而此时，奥蕾莉亚已经完全看清了伊娜莎的长相。那熟悉的金发、蓝眼、以及那张即使过了这么多年、依旧带着少年时期影子的、充满朝气与不羁的脸……
“伊娜莎？！！”
奥蕾莉亚控制不住地，低声喊了出来，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愕。果然是她！那个曾经在……嗯，总之是很久以前，有过一段不算长但印象深刻的交集的家伙！她怎么会在这里？还成了曙光教廷的骑士领军？
“终于认出来了？”
伊娜莎捂着鼻子和脑袋，眼泪汪汪，但嘴角却得意地翘了起来，“还以为你真的把我忘得一干二净了呢，没良心的家伙！”
“伊娜莎是谁？”
埃莉诺的声音再次在意识中响起，这次带着明显的警惕、好奇，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酸意？
“奥蕾莉亚，你偷偷背着我交朋友？还是这种看起来就很……很活泼的朋友？”“抱过”？她们到底是什么关系？为什么奥蕾莉亚从来没跟我提过？
莱斯蒂亚也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她本来以为伊娜莎只是看“希洛尔”长得好看，想要调戏一下，没想到两个人竟然真的认识！而且看奥蕾莉亚的反应，还不是一般的认识。这倒是有点意思了。
“这说来话长。”
奥蕾莉亚在意识中简短地、敷衍地回应了埃莉诺一句，“你不必认识。”
她现在没有心思也没有时间去跟埃莉诺解释她和伊娜莎之间那段复杂的、涉及到她真实过往的关系。
“果然！”
埃莉诺的声音立刻变得委屈巴巴，甚至带上了一丝哭腔。
“你一交新朋友就忘本！就讨厌埃莉诺！就不跟我说实话！呜呜呜……我就知道，我就是个没人要的笨龙……你们都有自己的秘密，就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开始在意识角落里自顾自地演起了一出“被抛弃”的苦情戏，醋意和不安混合在一起，让她的情绪有些失控。
奥蕾莉亚：“…………”
她控制着身体，忍不住抬手，用力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在外人看来，这位“希洛尔”先生大概是为眼前圣女和勇者伊娜莎之间幼稚的互撕场面感到无语和头疼。
但只有奥蕾莉亚自己知道，她现在是真的一心多用，内外交困。
外面，要应付莱斯蒂亚和这个突然冒出来、不知是福是祸的故人伊娜莎；里面，还要安抚（或者说无视）那个正在醋海翻腾、脑补出一部大戏的麻烦精小公主。
这种同时应对多个不同性格、不同诉求、不同麻烦程度的“对手”的感觉……简直比同时操控多个高阶魔法还要耗神！这何尝不是一种对精神力和耐心的极致训练（折磨）？
而周围那些本应该严阵以待、肃穆无声的骑士们，此刻也忍不住面面相觑，头盔下的表情各异。
没想到啊没想到，在这个气氛紧张的“普罗纳”，在行动开始前，竟然还能亲眼目睹一向以优雅矜持（至少表面上）著称的圣女殿下，和那位传说中战功赫赫但性格跳脱的“金色闪电”伊娜莎大人，像两个小孩子一样当众互掐的场景……今晚这趟差事，看来是不会无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