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埃莉诺的意识注意到，正前方楼梯拐角下方的阴影里，似乎有极其微弱、一闪而过的黯淡光亮，与其说是照明，不如说像是某种魔法符文即将熄灭前的最后残响，或是金属边缘偶然反射了奥蕾莉亚指尖火苗的微光。
“奥蕾莉亚，那里……楼梯下面，刚刚好像亮了一下？”
埃莉诺在意识中不确定地提醒。
“嗯，看到了。”
奥蕾莉亚立刻捕捉到了那一丝异常。她指尖的暗红色火苗瞬间熄灭，整个人融入更深的黑暗，只留下一双在伪装下依旧锐利的猩红眼眸，紧紧锁定那个方向。寂静中，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属于这座“空城”本身的低沉嗡鸣。
两人屏息凝神，悄无声息地朝楼梯下方挪去。靴底踏在光洁的大理石上，奥蕾莉亚控制着力道，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发光处，源自一道极其隐蔽、几乎与深色木质护墙板融为一体的竖向缝隙。若非那偶然的光线泄露，在昏暗环境下根本无从察觉。
缝隙边缘整齐，显然是一扇经过精心伪装的暗门。而触发它打开的机关，很可能就是奥蕾莉亚之前无意中按压的那个楼梯扶手上的雕花凹陷。
“呵，”奥蕾莉亚在意识中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带着一种见惯不怪的嘲弄，“这群人，审美和趣味还是这么……‘别致’。总喜欢在这些无关紧要的隐蔽性上花费多余的心思。”
“这里居然还有暗门？开关藏都没怎么藏……”埃莉诺惊讶，随即想起族中长辈的一些评价，小声嘀咕，“果然和叔叔说的一样，很多邪教徒的思路都……嗯，不太寻常。他们是不是觉得‘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这种话，是真要严格执行的指南啊？”
她忽然有点理解，为什么外界总传言某些邪教成员行事诡异、脑回路清奇了。把暗门开关放在客人随手可能扶到的楼梯装饰上，这算什么？反向思维吗？
奥蕾莉亚没有回应埃莉诺的吐槽，她更关注实际。再次确认四周无人，也没有魔法警戒的波动后，她伸出右手，掌心轻轻贴在那道狭窄的门缝旁。
一股极其微弱的暗影能量如同最纤细的触须，探入缝隙，感知内部。片刻后，她收回手。
“没有生命气息，没有活跃的魔法陷阱，至少现在没有。”她在意识中说道，然后手上微微用力。
暗门无声地向内滑开，比想象中更加顺滑，显然保养得相当频繁。
门后并非黑洞洞的入口，反而有稳定但昏暗的光源透出——是几盏嵌在墙壁上的、造型古朴的魔法蜡烛灯，正散发着幽冷、苍白的光芒，勉强照亮了内部空间。
奥蕾莉亚闪身而入，暗门在身后悄无声息地合拢。
门内的景象，让两人都有些意外。
这是一个异常空旷、规整的小房间。目测不过十几平方米，四四方方，除了房间正中央孤零零地摆放着一张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深色木制书桌，以及书桌后一把同样款式的靠背椅之外，别无他物。
墙壁是毫无装饰的浅灰色石料，地面是与外面一致的深色大理石，天花板低矮，压抑感扑面而来。那几盏魔法蜡烛灯固定在四面墙壁的高处，光线均匀而冷淡，让整个房间看起来像一间……审讯室？密室？或者某个吝啬鬼的藏宝库？
“还以为会有什么‘惊喜’……”
奥蕾莉亚控制着身体，目光如电，迅速扫过整个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她走到那张书桌前。
桌子造型简洁，甚至有些简陋，没有任何精美的雕花或装饰，桌面光洁，纤尘不染。
她拉开唯一的抽屉。
空的。
她又检查了桌子的侧面、底部，甚至轻轻敲击，聆听回声。实木，没有夹层。
奥蕾莉亚微微蹙眉。
“一张空桌子，放在一个空房间里？”
她在意识中沉吟，“这群家伙是刚把这里装修好，还没来得及想好要放什么，就跑路了？还是说，这里根本就是个临时启用、或者刚刚清空的联络点？”
“奥蕾莉亚，”
埃莉诺的声音响起，带着思考。
“你刚才不是说，真正的邪教徒可能生活在‘镜像世界’里吗？那有没有可能，重要的信息或东西，是放在镜像世界的这个对应房间里？而这里……只是一个出入口，或者‘现实层’的伪装？”她努力运用自己有限的见识和想象力，“而且我觉得，这里的感觉，特别像故事书里描述的那种……古代贵族用来进行秘密通话、或者签署见不得光协议的那种密室。冷冷清清的，就一张桌子，谈完就走，不留痕迹。”
“想象力值得肯定。”
奥蕾莉亚难得没有直接反驳埃莉诺天真的猜测，但语气依旧保留，“有这个可能性。但概率不大。如果这里是通往镜像世界的‘入口’或‘中转站’，通常会有更明显的空间魔法波动，或者守护措施。这里太‘干净’了。”
她一边说，一边不再局限于书桌，开始细致地打量整个房间。
灰色的墙壁，没有缝隙，没有色差，没有异常的魔力纹路。古老的魔法蜡烛灯，能量稳定，除了照明没有其他功能。地面平整，天花板也没有暗格。
整个房间给人的感觉，就像刚刚建好、还没来得及投入使用的毛坯房，或者被人用最高效的手段彻底“清理”过，连一丝多余的信息都没留下。
“不对劲……”
奥蕾莉亚低语。太干净了，干净得反常。邪教徒的据点，哪怕再临时，多少会留下一些生活痕迹、魔法残余，或者他们那套诡异审美的装饰。
这里什么都没有，仿佛在刻意维持一种“无”的状态。
“难不成……不止这一个暗门？或者这个房间本身，就是更大的机关的一部分？”
奥蕾莉亚想到另一种可能。她重新走回进来的暗门处，没有推开，而是将眼睛贴近门缝，透过那条极细的缝隙，谨慎地向外窥视，同时将感知提升到极致，审查着外面别墅一层的其他几个房间的动静。
一片死寂。只有她们自己轻微的呼吸和心跳声。
“奥蕾莉亚，”埃莉诺趁着这个空档，又把话题绕了回来，她的好奇心一旦被勾起就很难熄灭，“镜像世界的入口，真的不在这里吗？会不会隐藏得特别特别深？”
“邪教徒里或许有傻子，但能组织起这种规模、构建出‘镜像世界’这种技术空间的，绝对不缺乏聪明人和技术专家。”奥蕾莉亚耐心解释，目光依旧透过门缝扫描着外面昏暗的客厅。
“真正的核心入口，只会比这个粗糙的暗门机关更隐蔽、更复杂、防护也更严密。这里……我更倾向于它是一个废弃的备用出口、未完成的冗余设计，或者干脆就是个故布疑阵的‘假目标’。用来浪费闯入者时间的。”
“那……既然这里可能是重要的地方，为什么他们不派几个人守着呢？”
埃莉诺问出了一个很实际的问题，“就任由我们这么摸进来，东看西看？这不合常理呀。”
“我也在纳闷这一点。”
奥蕾莉亚承认，这也是她觉得最蹊跷的地方之一。
“所以我才说，永远别用正常人的逻辑去完全揣测某些深度邪教徒的想法。他们的行为模式，有时候会离谱到让你怀疑世界的真实性。”
她顿了顿，似乎想给埃莉诺一个具体的概念，“给你举个简单的例子吧，小公主。假设你正在街上乞讨，又冷又饿，这时一个路人出于同情，给了你一枚亮闪闪的金币。你第一时间会怎么想？”
“诶？怎么突然问这个？”埃莉诺愣了一下，但还是很认真地思考起来，几秒后，她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回答，“那肯定是那位好心的先生或小姐同情我，想让我能吃上一顿热乎乎的饱饭， 或许还能买件厚衣服！我会很感激他！”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属于她的纯真善意。
“看，这就是正常人的思维。”
奥蕾莉亚的声音在意识中平静地响起，却带着一丝冰冷的讽刺，“但放在某些邪教徒的脑子里，他们会瞬间迸发出几十个黑暗的念头：‘这么大一笔钱！他是不是别有所图？想用金钱腐蚀我的信仰？还是想买走我的灵魂？这金币是不是被诅咒了？上面是不是附着追踪魔法？他是不是异端裁判所派来的探子？这一定是考验！是魔鬼的诱惑！’ 然后，他们可能不仅不会感激，反而会跳起来攻击那个施舍者，或者把金币当成‘不洁之物’狠狠丢掉，甚至当场举行一个简陋的‘净化仪式’。”
埃莉诺：“…………”
她在意识中张大了嘴，虽然并没有实际的嘴。过了好几秒，她才结结巴巴地说：
“不、不可能吧？这……这已经不是傻不傻的问题了吧？这、这简直就是……就是书上说的‘妄想症’啊！世界上哪有这么离谱的人？”
她难以理解，怎么会有人把纯粹的善意扭曲到那种地步。
“怎么没有？现实往往比故事更离谱，我亲爱的小公主。”
奥蕾莉亚收回目光，似乎确认外面暂时安全，她转过身，重新审视这个空荡荡的房间，语气带着一种阅尽黑暗后的淡漠，“他们不仅能这么想，还能基于这种妄想，做出更加疯狂、更加难以理喻的事情。为了一个虚幻的‘神启’或扭曲的教条，自残、献祭、发动毫无意义的袭击……相比之下，不派人守卫一个看似重要的空房间，或者把开关放在显眼处，简直算是他们行为中比较‘温和’和‘可预测’的范畴了。”
埃莉诺听得一阵恶寒，同时又觉得荒谬无比。她努力想象着那样一群人，却发现自己的想象力有些不够用。但转念一想，她身边不就有一个出身“邪恶阵营”的例子吗？
奥蕾莉亚，深渊的皇子，某种意义上，不也算是……“邪教徒”吗？虽然她很清楚奥蕾莉亚和那些疯子绝对不一样。
“那……奥蕾莉亚，”
她甩开那些杂念，问出最后一个关于此地的问题，“这个‘镜像世界’的入口，到底可能在哪里呢？我们该怎么找？”
“我不知道。”
奥蕾莉亚回答得很干脆，她走到房间中央，最后环视一圈，似乎决定放弃在这里无谓地搜寻，“这个问题，你或许该去问我们那位算无遗策的圣女殿下。她们曙光教廷在邪教徒内部有卧底，拿到了详细情报。看她们今晚的行动计划，必然是知道入口的确切位置，甚至有办法打开或突破它。我们的任务，恐怕不是‘寻找’，而是在她们打开入口，或者制造出足够混乱之后，‘配合’行动。”
又仔细检查了一遍墙壁、地板和天花板，确认没有任何遗漏的机关或暗格后，奥蕾莉亚终于确定，这个房间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空壳。
“罢了，”她在意识中对埃莉诺说，语气带着一丝难得的、近乎调侃的无奈，“看来这趟‘鬼屋探险’，最大的收获就是发现了这个‘什么都没有’的密室。就当是陪你玩了一次不那么刺激的捉迷藏吧。”
“这才不恐怖呢，连个吓人的影子都没有，算什么鬼屋。”
埃莉诺立刻反驳，似乎对“鬼屋”的评级降低感到不满。
“哦？是吗？”
奥蕾莉亚一边小心地将暗门推开一条缝，确认外面走廊依旧空无一人，一边在意识中慢悠悠地说，“我刚才可是注意到，某个小家伙在刚进门、火苗熄灭的一瞬间，意识波动可是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难道是我感知错了？”
“那、那是突然变黑，正常的紧张！才不是吓哭了！”
埃莉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在意识里急急辩解，小脸肯定涨红了，“奥蕾莉亚！你少看不起我！我才不是……不是那种一无是处、遇到点黑就会尖叫的笨龙！”
她再次强调，仿佛要说服自己。
“好好好，你不是。”
奥蕾莉亚敷衍地应道，身影已如游鱼般滑出暗门，重新回到别墅一楼昏暗的走廊。暗门在她身后无声关闭，严丝合缝，仿佛从未开启过。
虽然嘴上不承认，但埃莉诺心里那点因为探索无果而升起的小小沮丧，似乎被这番斗嘴冲淡了不少。好奇心重新占据上风。
“奥蕾莉亚，”她暂时忘掉了“蠢货邪教徒”的话题，又想起刚才提到的“镜像世界”，忍不住追问，“你再多跟我说说那个‘镜像世界’呗？它到底是怎么运作的？真的就像镜子里的倒影一样吗？里面的人能看到我们吗？我们进去的话，会不会也变成‘倒影’？还有还有……”
寂静无声的华丽别墅里，一个“少年”的身影悄无声息地移动着，看似在继续探索，实则他（她）的脑海中，正响着另一个意识喋喋不休、充满求知欲的提问声。
而控制身体的意识，则偶尔简短地回答一两句，大部分时间保持着沉默的警惕，但那份沉默中，却已然没有了最初面对埃莉诺哭泣时的头痛与无奈，反而隐隐流露出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习惯性的纵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