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的死寂只维持了不到三秒。
“敌袭——！！是硬茬子！敲钟！！”
瘫在地上的领头黑衣人强忍腹部的翻江倒海，用尽力气嘶吼出声，声音因疼痛和恐惧而扭曲变调。
远处某个瞭望塔模样的建筑上，立刻响起了急促而刺耳的金属敲击声，并非钟声，更像是用铁棍猛砸破锣，声音粗嘎难听，却极具穿透力，瞬间盖过了街市的嘈杂，朝着镜像都市的深处蔓延开去。
“啧。” 奥蕾莉亚几不可闻地啧了一声。
莱斯蒂亚只给了十分钟，这钟一响，时间立刻变得紧迫起来。
“奥、奥蕾莉亚！他们叫人了！”
埃莉诺在意识中惊呼，先前看奥蕾莉亚大展身手的兴奋瞬间被紧张取代。
“看到了。”
奥蕾莉亚冷静回应，猩红的眼眸扫过四周。街角那伙交易的人早已抱着东西作鸟兽散，溜得比受惊的老鼠还快。那辆封闭马车也猛地加速，拐进旁边小巷消失不见。
而更多的、原本在建筑阴影中或窗户后观望的黑影，开始躁动起来。
一些穿着类似黑色斗篷的人从附近的房门、巷口涌出，虽然大多眼神惊疑不定，没有立刻冲上来，但数量在增加，隐隐形成了包围之势。
被锁链钉住手臂的小弟还在哀嚎，声音在寂静下来的街道上格外瘆人。
那个吟唱小弟脸色惨白地看着依旧被数条暗红锁链牢牢捆缚在半空、火焰已近乎熄灭的魔法箭矢，又看看钉在地上的同伴，喉咙滚动，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结印的双手也垂了下来，再不敢有任何动作。
奥蕾莉亚没有理会这些杂鱼。她心念微动。
“铿——！”
捆缚魔法箭矢的几条锁链猛地向内绞合！
那支苍白火焰箭矢连最后的挣扎都没有，便在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中，被硬生生勒碎、湮灭，化作一蓬黯淡的光点消散。锁链也随之如同退潮的暗影，缩回虚空，消失不见。
只有钉住偷袭者手臂的那条最粗的锁链还残留着，像一座残酷的纪念碑，昭示着闯入者的不好惹。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吟唱小弟声音发颤，色厉内荏地问道，“敢、敢在‘拂晓之眼’的地盘撒野！等、等执事们来了……”
“闭嘴，或者陪他。”
奥蕾莉亚冰冷的目光扫过他，声音不大，却让那小弟瞬间噤声，甚至又往后缩了缩。
她没有浪费时间审问这些小喽啰。目光迅速锁定街道斜对面一栋看起来比其他建筑更气派、门口甚至有两只石像鬼装饰的三层别墅。那里门口站着两个明显更精悍、手按在腰间武器上的守卫，正警惕地盯着这边。钟声敲响后，那栋楼里隐约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喝声。
“去那里看看。”
奥蕾莉亚在意识中对埃莉诺说，同时身影已然动了起来。她并非直线冲向那栋建筑，而是如同鬼魅般切入旁边两栋房屋之间的狭窄缝隙，利用阴影和建筑的遮挡，快速向目标迂回靠近。
“他跑了！追！” “别让他进去！”
身后的叫喊声响起，几个胆大的邪教徒试图追击，但他们刚冲进巷子，就发现目标已经不见了踪影，只有巷子深处堆积的垃圾在昏暗的光线下投出诡异的影子。
奥蕾莉亚的潜行技巧远超这些乌合之众。她如同融入阴影的一部分，在建筑外墙的凹凸处借力，几下就悄无声息地攀上了那栋目标别墅侧面的二楼阳台。
阳台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压低声音的交谈。
“……钟响了，东街口，说是个生面孔，很扎手，瞬间放倒了蝎子他们三个，还用了没见过的锁链魔法……”一个略显紧张的声音。
“锁链魔法？深渊那帮老鼠的变种？还是帝国裁判所那些鬣狗的新把戏？”
另一个声音更沉稳些，带着疑虑，“主教和几位执事正在‘圣所’准备今晚的‘净礼’，不能被打扰。多派点人过去，抓活的，问清楚来历。如果是误闯的肥羊……哼，正好给‘净礼’添点料。”
“是，我这就去安排。”
脚步声朝着楼下远去。
奥蕾莉亚轻轻推开阳台门，闪身而入。这是一个类似书房的房间，但书架上的书寥寥无几，反而堆着一些账本、卷轴和奇怪的矿物标本。
房间里只有一个穿着深紫色镶边黑袍、看起来像个小头目的中年人，正背对着阳台，俯身在一个魔法通讯阵盘上操作着什么，阵盘光芒明灭不定。
埃莉诺屏住呼吸，奥蕾莉亚则如同捕食的夜枭，没有一丝声响地贴近。
直到阴影笼罩了自己，那小头目才悚然一惊，猛地回头：
“谁——？！”
一只冰冷的手从后面闪电般探出，精准地扼住了他的喉咙，将他的惊呼掐灭在喉管里。同时，另一只手并指如刀，带着一丝凝练的暗影能量，快如疾风地在他颈侧、后腰几处部位连点数下。
小头目身体一僵，眼睛瞪大，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却连一丝魔力都提不起来，全身酸麻无力，如同被抽掉了骨头，软软地瘫倒在奥蕾莉亚手臂中。
奥蕾莉亚将他拖到椅子旁，让他保持坐姿，自己则站在他身侧阴影里，扼住喉咙的手微微放松，让他能勉强呼吸和发出细微声音，但绝对无法呼喊。
“我问，你答。多说一句废话，或试图触发警报，”
奥蕾莉亚的声音贴着他的耳朵响起，冰冷得不带一丝人气，“就让你体验比外面那个被钉在地上的家伙，更持久十倍的‘清醒’。”
小头目脸色惨白，冷汗瞬间浸湿了内衬，他能感觉到扼住自己喉咙的手指蕴含着何等可怕的力量，更恐怖的是身后之人那平静无波下深不见底的杀意。他拼命眨着眼睛，表示配合。
“这里，‘拂晓之眼’，在‘普罗纳’主要做什么？” 奥蕾莉亚问出第一个问题。
“做、做生意……魔法材料，情报，一些……违禁品，” 小头目声音嘶哑，断断续续，“也、也负责‘净化’和‘献祭’的初级处理……”
“‘净礼’是什么？‘圣所’在哪里？”
“净礼……是、是今晚的晋升仪式，在镜像核心区的‘沉眠大厅’……圣所，圣所就是那里……” 小头目眼神闪烁。
奥蕾莉亚手指微微收紧。
“啊！别！我说！圣所……圣所就在这栋楼地下！有、有直通核心区的短距传送阵！净礼……净礼需要活祭和大量魂力，最近抓了不少流浪汉和不开眼的探子……主教大人说，这次成功，我们就能得到‘上面’更大的赏识，说不定能拿到去‘彼岸’的船票……”
求生欲让他倒豆子般说了出来，脸上却不由自主流露出一种混合恐惧与狂热的扭曲神色。
“上面？彼岸？”
奥蕾莉亚抓住关键词。
“就、就是……给我们提供技术和庇护的……精灵老爷，还有德罗矣的那些大人们……” 小头目声音更低，“‘彼岸’……是、是传说中远离尘世纷争，充满永恒愉悦的应许之地……只有最虔诚、贡献最大的信徒才有资格……”
奥蕾莉亚和意识中的埃莉诺同时感到一阵荒谬。又是这套画饼充饥的把戏。
“卡洛西德伯爵的死，和你们有关吗？”
奥蕾莉亚问出了核心问题，同时仔细感知对方的一切生理反应。
小头目身体明显一僵，眼神里闪过真实的茫然和惊恐：
“卡、卡洛西德大人？那、那位大贵族？不、不关我们的事啊！那、那是……那是‘影蛇’那帮自作聪明的疯子干的！跟我们‘拂晓之眼’没关系！”
“影蛇？”
“是、是另一伙人，也、也听命于某位德罗矣老爷，但跟我们不是一路……他们、他们好像是想干票大的，讨好主子，结果、结果搞砸了……”
小头目语无伦次，但话里的信息却让奥蕾莉亚心中那个“荒谬真相”的拼图，又清晰了一块。
果然，是某个急于上位的蠢货派系，自作主张搞出来的乌龙。
“他们人在哪里？跟精灵有联系吗？”
“不、不知道他们具体在哪……精灵，精灵大人们平时不直接联系我们，有、有专门的中间人和传讯法阵……只有主教和少数执事知道……这次的事好像惹怒了精灵大人，他们派了人来，主教正在圣所接待，商量……商量怎么处理手尾……” 小头目喘息着，因为恐惧和缺氧开始翻白眼。
就在这时——
“砰！砰！砰！”
楼下传来了沉重的撞门声和呼喝声，显然追击的邪教徒找不到人，开始扩大搜索范围，检查每一栋建筑。
“看、看到有外人潜入吗？！” 楼下传来守卫的询问声。
“没、没有！我们一直在门口！” 楼下的守卫回答。
“仔细搜！主教有令，绝不能让人打扰‘净礼’！”
脚步声开始朝着楼梯方向而来。
奥蕾莉亚知道没时间了。她迅速问出最后一个问题：“地下圣所的入口和传送阵怎么开启？”
“在、在一楼储藏室，有暗门……机关是墙上的火把架，左转三圈，右转一圈……传、传送阵需要特定的魔力印记符石，在、在主教的戒指上……” 小头目几乎要晕过去。
奥蕾莉亚得到了想要的信息。她并指如刀，在对方后颈某处轻轻一按。小头目眼睛一翻，彻底昏死过去，几个小时内别想醒过来。
她将人塞进书桌底下，用杂物稍作遮挡。然后迅速来到房间门口，倾听外面的动静。脚步声已经到了二楼走廊，正在逐个房间搜查。
“奥蕾莉亚，怎么办？他们搜过来了！” 埃莉诺焦急。
“不走门。” 奥蕾莉亚转身回到阳台，看准下方一楼延伸出的雨棚边缘，毫不犹豫地纵身跃下！
下落过程中，她伸手在墙壁突出的砖石上轻轻一搭，消去大部分力道，如同灵猫般轻盈无声地落在雨棚上，然后再次跳下，落地一个前滚翻，卸去冲力，已然站在了别墅侧后方一条堆满杂物的小巷里。
整个过程不超过五秒，没有发出足以惊动楼上搜查者的声响。
她辨认了一下方向，迅速朝着记忆中别墅正门另一侧绕去。按照那个小头目的说法，储藏室应该在那边。
刚拐过墙角，迎面就撞上了两个正蹲在墙角抽烟、似乎是在偷懒的邪教徒。
六目相对。
两个邪教徒嘴里叼着的劣质烟卷掉在了地上。
奥蕾莉亚没有任何停顿，在对方还处于愣神的瞬间，身影已然前冲！左手呈掌刀，精准狠辣地劈在一人颈侧动脉，那人一声不吭软倒。
右腿如同毒蝎摆尾，一记迅猛的侧踢踹中另一人腹部，将其狠狠掼在墙上，撞击的闷响和骨头可能裂开的声音被墙面吸收了大半，那人闷哼一声，沿着墙壁滑坐在地，也晕了过去。
干净利落，没有给两人任何发出警报的机会。
奥蕾莉亚拖开两人的身体，在他们身后的墙壁上摸索。很快，她找到了那个造型与其他火把架略有不同、更显古旧的黄铜架子。
左转三圈，右转一圈。
“咔哒……嘎吱吱……”
墙壁无声地向内滑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露出后面向下的、闪烁着不稳定魔法灯光的石质阶梯。
阴冷、潮湿、带着淡淡血腥和奇异熏香味道的空气，从下方涌出。
“就、就是这里吗？”
埃莉诺的声音有点发抖，下方传来的气息让她本能地感到不适。
“嗯。” 奥蕾莉亚侧耳倾听，楼梯下方似乎有隐约的、如同祈祷又似呻吟的诡异合唱声传来，伴随着某种规律的、令人心悸的魔力鼓动。
莱斯蒂亚给的十分钟，大概还剩下一半。
她没有犹豫，闪身进入暗门，墙壁在身后悄然合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