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阶狭窄、陡峭,盘旋向下。墙壁上镶嵌的魔法灯并非外面街道那种稳定光源,而是某种散发着幽绿色磷光的苔藓,光线忽明忽暗,将人影拉长扭曲,投在湿滑的石壁上,如同幢幢鬼影。
空气愈发阴冷粘稠,那股混合了陈旧血腥、廉价熏香、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仿佛什么东西正在缓慢腐败的复杂气味越来越浓,直冲鼻腔。
深处传来的声音也愈加清晰——那并非庄严的圣咏,而是数十上百人用某种扭曲、狂热的音调,重复着破碎而意义不明的咒文,间或夹杂着几声压抑的痛苦闷哼或诡异的、仿佛极度欢愉的呻吟,形成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邪恶合唱。
背景里,还有低沉的、如同心脏搏动般的魔力鼓点,每一下都仿佛敲在灵魂的薄弱处,激起本能的厌恶与躁动。
“奥、奥蕾莉亚……下面……好难受……”
埃莉诺在意识中发出不适的呜咽。龙族纯净的血脉和灵魂对这种污秽、扭曲的能量场所产生的排斥感尤为强烈。
“静心,收敛感知。”
奥蕾莉亚在意识中低喝,同时控制身体将深渊气息进一步内敛。
她自己的灵魂对这种环境倒有相当的耐受力,但埃莉诺的身体和意识正在承受冲击。她加快了下行的速度。
石阶尽头,是一扇虚掩着的、厚重的黑铁大门。门缝里泄露出更加明亮、却同样不祥的暗红色光芒,以及几乎凝成实质的狂热气息和魔力波动。那“净礼”的噪音在此达到了顶点。
奥蕾莉亚没有贸然推门。她将眼睛贴近门缝,向内窥视。
门后是一个极为广阔的地下空间,几乎掏空了别墅及附近大片区域的地下。空间呈不规则的圆形,穹顶高耸,布满粗犷原始的浮雕,描绘着星辰坠落、万物扭曲的景象。
暗红色的光源来自环绕空间一周、镶嵌在墙壁上的无数拳头大小的暗红色晶石,以及空间正中央一个直径超过十米、刻满密密麻麻蠕动符文、此刻正沸腾着粘稠暗红色液体的巨大血池!
血池边缘,呈环形跪坐着至少上百名身穿黑袍的信徒,他们大多兜帽放下,露出或狂热、或麻木、或痛苦扭曲的脸,随着中央几个主祭者的动作,声嘶力竭地吟唱着。
血池上空,悬浮着几个被暗红色能量锁链捆缚、衣衫褴褛、神情惊恐绝望的男女,看模样正是小头目口中的“祭品”。他们身上不断有淡淡的、乳白色的光晕被抽出,融入下方沸腾的血池,每抽离一分,他们的面容就衰老枯萎一分,而血池的光芒则更盛一分。
血池正对着大门的方向,有一个略高出地面的石质祭坛。祭坛上站着三个人。
居中的,是一个身材干瘦、披着镶有银边和诡异眼球图案的深紫色长袍的老者,应该就是“主教”。
他高举着一柄扭曲的骨质法杖,杖头镶嵌着一颗不断转动的浑浊眼球宝石,口中诵念着晦涩的咒文,引导着整个仪式。
他的表情是一种混合了极度虔诚、痛苦与某种即将抵达高潮的亢奋的扭曲状态。
主教左侧,站着一个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身影。那人身形高挑纤细,穿着剪裁合体、用料考究的墨绿色精灵风格长袍,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优美却紧绷的下颌。
他(她)双手拢在袖中,静静站立,对周围狂热的景象无动于衷,甚至隐隐透出一股压抑的厌烦与不耐。但奥蕾莉亚敏锐地察觉到,此人周身萦绕着一层极其精妙的空间魔法护盾,将血池逸散的污秽能量完全隔绝在外。精灵使者,而且实力不弱。
主教右侧,则是一个脑满肠肥、穿着华丽但俗气、手指上戴满宝石戒指,其中一枚戒指正散发着与血池共鸣的微弱魔力波动的人类中年男子。
他脸上带着谄媚又紧张的笑容,一边擦着额头的汗,一边偷眼瞟着旁边的精灵使者,又看看沸腾的血池,眼中交织着贪婪、恐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肉疼。德罗矣的“赞助人”代表,或者说,监工。
祭坛下方,还肃立着七八个气息明显强于普通信徒、身着镶黑边紫袍的“执事”,全神贯注地维护着仪式的进行。
“他们……他们在抽那些人的……生命?”
埃莉诺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和愤怒,“这是谋杀!”
“献祭,或者用他们的说法,‘净化’与‘回归’。”
奥蕾莉亚在意识中冷冷回应,目光快速扫过全场,评估着局势。
主教是仪式核心,不能轻易打断,否则可能引起能量反噬或警报。精灵使者是变数,但看起来并不想亲自下场。德罗矣贵族是突破口,而且他手上的戒指……
她的目光再次锁定那枚散发魔力波动的戒指。那应该就是启动通往“镜像核心区”传送阵的符石钥匙。莱斯蒂亚的“清扫”行动随时可能开始,她需要先拿到钥匙,确保退路,或者……制造更大的混乱。
就在她思索如何动手之际,祭坛上的主教突然发出一声高亢尖锐的呼啸,手中骨杖狠狠顿地!
“以拂晓之眼,纳众生魂力!引彼岸之门,开永恒之路!”
“轰——!!”
整个血池剧烈沸腾,暗红色的液体冲天而起,化作一道粗大的血柱!血柱顶端,空间开始剧烈扭曲,一个不断旋转、边缘闪烁着污秽彩光的黑暗漩涡正在缓缓成型!
漩涡中心传来令人灵魂战栗的吸力,仿佛连通着某个不可名状的所在。而那几个悬浮的祭品,发出最后一声短促凄厉的哀嚎,身上的乳白光晕被彻底抽干,身体如同风干的树皮般碎裂、坠入血池,连一点浪花都没激起。
所有信徒发出狂热的欢呼,吟唱声达到了癫狂的顶峰。主教脸上露出狂喜,德罗矣贵族也瞪大了眼睛,紧紧盯着那个漩涡。连精灵使者的兜帽都微微抬起,似乎在专注观察。
就是现在!仪式关键时刻,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彼岸之门”上!
奥蕾莉亚动了。她没有冲向祭坛,那太显眼。而是如同融入阴影的流水,贴着墙壁的阴影,以惊人的速度绕向祭坛侧面,那个德罗矣贵族的后方!她的目标是戒指!
然而,就在她距离祭坛侧后方不足十米,即将进入最佳出手距离时——
“嗡————!!!”
一阵截然不同的、恢弘、肃穆、充满压迫感的钟声,仿佛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又仿佛直接在每个人的灵魂深处敲响!钟声浩荡,瞬间压过了地下圣所内狂热的吟唱,甚至让那沸腾的血池和正在成型的黑暗漩涡都剧烈地波动、摇晃起来!
“什么声音?!”
“敌袭?!”
“是教廷的净世钟?!他们怎么找到这里的?!”
圣所内瞬间陷入一片混乱。信徒们的吟唱戛然而止,惊惶四顾。主教脸上的狂喜僵住,转为惊怒。德罗矣贵族吓得一哆嗦,差点从祭坛上掉下去。
连那精灵使者也猛地转身,兜帽下的视线锐利如箭,扫向大门方向——虽然不是奥蕾莉亚的位置,但显然被这钟声彻底惊动。
莱斯蒂亚的“清扫”开始了!而且,声势远比预想的浩大!
“该死!偏偏是这个时候!” 主教气急败坏,他看了一眼极不稳定的黑暗漩涡,又惊又怒,“执事团!带人去入口挡住!启动所有防御法阵!绝不能让他们干扰‘圣门’开启!”
几名紫袍执事立刻领命,带着一部分精锐信徒,急匆匆地朝着大门方向也就是奥蕾莉亚来的方向冲去。
祭坛上,精灵使者用一种冰冷、压抑着怒火的声音快速对主教说道:
“你们的愚蠢,又一次带来了麻烦。教廷的走狗直接锁定了镜像空间入口。‘圣门’必须立刻稳定,否则前功尽弃!”
“是、是!大人放心!”
主教连忙点头哈腰,然后对着剩下的信徒和祭坛下的执事吼道,“快!加固仪式!把剩下的魂力全部注入!必须在教廷的鬣狗冲进来之前,稳定‘圣门’!”
混乱,对潜入者既是危险,也是机会。
奥蕾莉亚在钟声响起的瞬间就伏低了身体,藏身在一根粗大的石柱阴影后。
看着一队队邪教徒惊慌失措地从面前跑过,冲向入口,而祭坛上主教和精灵使者注意力重新回到不稳定的“彼岸之门”上,德罗矣贵族则像没头苍蝇一样在祭坛边缘乱转,不断擦汗,嘴里念念有词“完了完了”……
她的目光,再次锁定了那枚戒指。机会稍纵即逝。
“小公主,准备好,可能会有点颠簸。” 她在意识中对埃莉诺说了一句。
“啊?哦!好!” 埃莉诺虽然紧张,但努力回应。
奥蕾莉亚深吸一口气,将暗影魔力催动到极致,整个人的存在感在阴影中降到最低。她如同离弦之箭,从石柱后闪出,目标直指祭坛边缘那个肥胖的身影!
十米、五米、三米!
德罗矣贵族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茫然转头。
奥蕾莉亚已然近身!右手如电探出,五指成爪,指尖缠绕着凝练的暗影能量,直取其戴着戒指的右手!这一下若是抓实,能连皮带肉外加戒指一同扯下来!
然而,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及对方手背的前一刹那——
“哼!藏头露尾的虫子!”
一声冰冷的冷哼在她耳边炸响!那个精灵使者,明明背对着这个方向,却仿佛背后长眼,在千钧一发之际,头也不回地反手一挥!
“唰——!”
一道薄如蝉翼、几乎透明的淡青色空间刃,无声无息地撕裂空气,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和刁钻角度,斩向奥蕾莉亚探出的手臂!这一下若是斩实,整条手臂都要被齐肩卸下!
好快的反应!好精准的空间操控!
奥蕾莉亚瞳孔骤缩,心中警铃狂响!
她硬生生止住前冲之势,探出的右手以一种违反关节结构的诡异角度猛地向内侧一折,同时整个身体借着前冲的余势,如同被无形的绳索拉扯,向侧后方急旋!
“嗤啦——!”
空间刃擦着她的衣袖飞过,将她“希洛尔”伪装服饰的袖口整齐地切下一截,布料瞬间被空间之力绞成齑粉。
余势未消的空间刃斩在她身后的石质地面上,留下一条深不见底、光滑如镜的切痕!
惊险避过!
但奥蕾莉亚也被迫暴露了身形,踉跄着在祭坛侧下方站稳。
“什么人?!”
“刺客!”
“保护主教和大人!”
祭坛上下的执事和信徒们这才反应过来,又惊又怒,立刻有几人抽出武器,催动魔法,朝着奥蕾莉亚围拢过来。而精灵使者,也缓缓转过身。
兜帽阴影下,一双锐利如鹰、瞳孔深处隐隐有银色空间符文流转的眸子,冰冷地锁定了奥蕾莉亚。
“潜入者?教廷的先锋?”
精灵使者的声音听不出男女,只有一种非人的冰冷与漠然,“不管你是谁,打扰‘圣门’开启,唯有一死。”
他(她)甚至没有多看奥蕾莉亚伪装的外表,只是轻轻抬起右手,五指微微张开。周围的空气开始不正常地凝结、压缩,发出细微的爆鸣。
数道比刚才更加凝实、更加危险的淡青色空间裂痕,如同毒蛇般在他指尖生成、蔓延,蓄势待发。
而此刻,远处入口方向,已经传来了激烈的兵器交击声、魔法爆炸声、以及骑士的怒吼与邪教徒的惨叫!教廷的先锋部队,显然已经突破了入口防御,正在快速朝着圣所核心推进!
前有实力深不可测的精灵空间法师,周围是虎视眈眈的邪教执事,后有即将冲入的教廷骑士……
奥蕾莉亚,或者说控制着埃莉诺身体的奥蕾莉亚,陷入了短暂的、真正意义上的包围。然而,她那猩红的眼眸中,非但没有慌乱,反而燃起了一丝冰冷的、近乎兴奋的战意。
“精灵的空间魔法……” 她低声自语,手指微微活动了一下,手背上,那猩红的【永夜终章】印记,开始散发出不祥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幽暗微光。
“正好,我也很久没和……‘老朋友’的传承者,活动一下筋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