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所的崩塌声如同垂死巨兽最后的哀嚎，在身后穷追不舍。碎石如雨，混合着逸散的暗红能量和空间乱流的余波，在狭窄的溶洞通道中激起令人心悸的回响。
奥蕾莉亚控制着埃莉诺的身体，将速度提升到极限，如同一道撕裂黑暗的银色闪电，在崎岖、湿滑、且不断震颤的天然溶洞中疾驰。
她没有选择来时的、已经多半坍塌的石阶，而是凭着对能量流向和地脉波动的感知，朝着与圣所中心那毁灭性塌缩点相反、且深渊气息相对活跃的方向深入。
越是向下、向幽深、向混乱能量富集处，对她而言，往往意味着越多的“路径”选择。
“左边！奥蕾莉亚！上面在掉大石头！”
埃莉诺在意识中尖叫预警，她的龙族动态视力在这种混乱环境下发挥了意想不到的作用。
奥蕾莉亚毫不迟疑，一个急停侧滑，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头顶一块轰然砸落的、足有磨盘大小的钟乳石。碎石擦着她的肩膀飞过，在“希洛尔”伪装的护肩上留下一道白痕。
“下面！地裂！” 埃莉诺再次预警。
奥蕾莉亚脚尖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轻点，身体如同没有重量般向上拔起，跃过一道刚刚绽开的、深不见底的地缝。地缝中喷涌出灼热的气流和硫磺的味道。
两人或者说一个身体两个意识的配合，在这种生死时速的逃亡中，竟显出诡异的默契。
埃莉诺提供本能的危机预警和广角观察，奥蕾莉亚则负责最精确的判断、最极限的操作以及对深渊路径的感知。
“呼……呼……奥蕾莉亚，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啊？不会跑到地心去吧？”
连续的高强度预警和紧张感让埃莉诺的意识都有些“气喘吁吁”。
“找个相对安全，又能快速离开‘镜像世界’的地方。” 奥蕾莉亚在意识中回答，脚步不停。她的感知如同最精密的雷达，扫描着周围。
圣所崩塌引发的连锁反应正在减弱，但整个“普罗纳”镜像空间的稳定性都受到了影响，空间结构变得脆弱，到处都是细微的裂缝和不稳定的魔力节点。
这对她是好事，也是坏事。好事是更容易找到薄弱点突破，坏事是随时可能被卷入未知的空间乱流。
突然，她停了下来。
前方是一个不大的天然洞窟，洞顶垂落着发光的莹白色钟乳石，提供着微弱的光源。洞窟中央，有一个直径不过两米、正在缓缓旋转、散发出不稳定幽蓝色光芒的、仿佛水波构成的“镜子”。
镜面不时荡漾起涟漪，映照出的并非洞窟景象，而是模糊扭曲的、类似“普罗纳”上层那些完美别墅的轮廓。
一个因空间结构受损而自然显现的、连接“镜像层”与“现实层”的临时性空间裂隙！而且看起来，还算稳定。
“找到了。”
奥蕾莉亚微微松了口气。没有莱斯蒂亚给的叶子，这种自然形成的裂隙是离开的最佳选择，虽然有一定风险。
她走到“水镜”前，仔细感知。裂隙对面传来的，是上层“普罗纳”那种死寂、干净、带着虚假完美感的“现实”气息，确认无疑。而且这个裂隙似乎因为位置隐蔽，尚未被崩塌完全波及。
“我们……要跳进去吗？”
埃莉诺看着那荡漾的幽蓝镜面，有些不确定。这东西看起来可比【沃伊多姆之门】吓人多了。
“嗯。抓紧了。”
奥蕾莉亚在意识中说了一句，同时从怀中掏出了那两片至关重要的布料——墨绿袍角与浅色内衬。
她将这两样东西，连同那枚从德罗矣贵族手指上夺来的符石戒指，用一缕暗影能量小心地缠绕、包裹、封存在一起，形成一个不起眼的黑色小包，然后塞进了衣服最内侧、贴身的暗袋。这是此行最重要的“收获”，绝不能有失。
做完这一切，她最后回头望了一眼来路。崩塌的轰鸣已经变得沉闷而遥远，但一种更深沉的、仿佛整个世界根基都在动摇的“嘎吱”声，正从四面八方隐隐传来。这个“镜像普罗纳”，恐怕支撑不了多久了。
不再犹豫，奥蕾莉亚一步踏出，径直撞向那幽蓝色的“水镜”。
没有撞击感，只有一种穿过一层冰凉、粘稠、带着轻微眩晕感的液体薄膜的感觉。眼前光影急速变幻、拉长、收缩。
下一秒，脚下一实。
清新的、带着夜晚凉意的空气涌入鼻腔，取代了地下的浑浊与血腥。眼前是修剪整齐的灌木丛、光洁的石子小径，以及一栋栋在月光下泛着冷白光泽的、空无一人的华丽别墅。
回来了。回到了“现实层”的普罗纳。而且位置似乎是在某栋别墅的后花园角落，相当隐蔽。
夜空澄澈，星河低垂，与下方那正在走向终结的、喧嚣堕落的“镜像地狱”形成了荒诞的对比。
远处的广场方向，隐约有火光和嘈杂的人声传来，但不算激烈，看来教廷的“清扫”在现实层的主要是控制、搜查和抓捕残余，而非地下的那种血战。
奥蕾莉亚迅速检查自身。埃莉诺的身体除了些微擦伤和魔力消耗，并无大碍。伪装也完好。她收敛所有气息，如同真正的阴影，融入别墅投下的黑暗，朝着与广场相反的方向——普罗纳外围快速移动。
一路上，偶尔能看到一队队全副武装的曙光教廷骑士在街道上巡逻、设卡，或押解着少数几个在现实层被捕、看起来魂不守舍的邪教徒，可能是没来得及或无法进入镜像世界的低级成员。
战斗基本已经结束，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紧绷的肃杀和事后的余韵。
奥蕾莉亚凭借高超的潜行技巧，避开主要通道和巡逻队，很顺利地来到了普罗纳的边缘，那片她之前下马车的外围荒地。
远处，“银星旅店”所在的城镇方向灯火阑珊，而身后的“普罗纳”则被教廷骑士的火把和魔法光照得一片通明，如同一个巨大的、正在被仔细解剖的华丽标本。
她在一处倒塌的矮墙后停下，背靠着冰冷的石头，微微喘息。连续的高强度潜入、战斗、逃亡，即便以她的意志和控制力，也感到了疲惫，主要是精神上的。埃莉诺的意识似乎也安静了下来，大概是吓坏了也累坏了。
但还不能休息。
奥蕾莉亚从怀中取出那个黑色小包，摊在掌心。墨绿色的袍角碎片上，那银色的微型魔法阵即使在月光下，也流转着极其精妙、属于精灵高等空间魔法的特有光泽。她尝试将一丝极细微的感知探入。
嗡……
魔法阵微微一亮，反馈出一段加密的、但结构清晰的空间坐标信息流，以及一个独特的、如同个人签名的魔力印记。
这印记的“味道”，与卡洛西德案发现场那被仓促处理、却依旧残留一丝精妙余韵的空间扰动，高度同源！几乎可以确定，出自同一精灵法师，或者至少是同一魔法工坊、同一流派之手！
而那片浅色内衬碎片……质地是一种产自精灵森林深处的、带有天然宁神和轻微魔力亲和特性的“月光纱”，通常只有精灵贵族或高阶法师才会使用。
碎片边缘残留的、那丝清冷幽远的淡雅体香，也绝非普通精灵所有。
“精灵高等空间法师，至少是宫廷法师或魔法协会高级成员级别，参与了卡洛西德案的现场‘清理’，并且今晚亲自出现在‘拂晓之眼’的核心仪式现场……”
奥蕾莉亚在心中快速勾勒，“德罗矣的贵族是金主和庇护者，邪教是执行的刀和蠢货，‘影蛇’是那把因为想表现而捅出大篓子的钝刀……精灵，则是那个试图把血擦干净，却因为刀子太钝、血迹太多，最终自己也沾了一手腥的‘专业人士’。”
荒谬，但逻辑闭环。尤其是“影蛇”的擅自行动，完美解释了为什么精灵和德罗矣事后如此仓皇——计划外的、低级的错误，往往比高明的阴谋更难收拾。
至于曙光教廷……莱斯蒂亚那张总是运筹帷幄的脸浮现在脑海。教廷恐怕很早就通过卧底或情报网，察觉了这出闹剧的轮廓。
但他们没有立刻揭穿，而是耐心等待，等待蠢货把事情闹到足够大，等待精灵和德罗矣的“擦屁股”行动露出更多马脚，然后……选择在这个各方注意力都被地下仪式吸引、精灵使者亲临现场、德罗矣贵族代表也在场、证据相对集中的时刻，发动雷霆一击！
不仅铲除了邪教窝点，还可能现场抓获或逼走精灵使者夺回信标，控制德罗矣的代表，拿到足以让帝国审判庭介入的铁证。
一石数鸟。而自己这个“深渊代表”，从头到尾都是一枚用来搅浑水、吸引火力、并最终可以随时抛弃或转化为另一枚棋子的……“外援”。
好算计。不愧是圣女殿下。
奥蕾莉亚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分不清是讥讽还是赞赏。她将证据重新收好。有了这个，她和莱斯蒂亚的“合作”，才算真正有了平等谈判的筹码。
她不再只是一把用来“嫁祸深渊”的刀，而是一个握住了对方也想得到的、致命把柄的“合作者”。
“奥蕾莉亚……”
埃莉诺微弱的声音在意识中响起，带着浓浓的困倦和一丝不安，“我们……安全了吗？莱斯蒂亚她们……会不会来找我们麻烦？我们拿了那个精灵的东西……”
“暂时安全了。麻烦肯定有，但我们现在有‘东西’了。” 奥蕾莉亚在意识中回应，语气是罕见的平和，“睡吧，小公主。今晚……辛苦了。” 她知道埃莉诺虽然没直接战斗，但全程共享感官、预警、情绪大起大落，对心神的消耗可能比身体更大。
“唔……不辛苦……你更辛苦……”
埃莉诺的声音越来越低，意识终于支撑不住，沉入了深沉的睡眠。那是一种毫无保留的、将对身体和外界的所有感知都完全交托给奥蕾莉亚的信任。
奥蕾莉亚沉默了片刻。她能感觉到，埃莉诺的意识像一只终于找到巢穴的雏鸟，蜷缩在灵魂的角落，发出均匀平和的“呼吸”。
这种毫无防备的沉睡，让她冰冷的心湖，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连她自己都未曾明了的涟漪。
她靠着矮墙，缓缓坐下，仰头望向星空。夜风吹拂，带着远方城镇的气息和身后“普罗纳”渐渐平息的喧嚣。
身体的掌控权完全在她手中，埃莉诺的存在感微乎其微。
很安静。是许久未曾体会过的、带着一丝复杂意味的“安静”。
但这份安静没有持续太久。
细微的、几乎融入夜风的脚步声，从侧后方传来。
奥蕾莉亚没有动，甚至没有转头。猩红的眼眸依旧望着星空，只是瞳孔微微收缩。
一道娇小挺拔的身影，从阴影中走出，停在她身侧不远处。
白金色的长发在月光下流淌着清辉，异色瞳眸静静地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了然的平静。
是莱斯蒂亚。她不知何时，竟然也悄然脱离了那边的“清扫”收尾工作，找到了这里。
两人之间，沉默弥漫。只有夜风穿过荒草的低语。
良久，莱斯蒂亚先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看样子，‘希洛尔’先生的‘热身’活动，收获颇丰？”
奥蕾莉亚依旧看着星空，声音平淡：“托圣女殿下的福，看了一场……精彩绝伦的闹剧。顺便，捡了点闹剧主人不小心掉落的……‘纪念品’。”
莱斯蒂亚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棋手看到棋子跳出棋盘、却又落在意料之中位置的微妙趣味。
“纪念品？” 她微微偏头，“不知我是否有幸，鉴赏一下？”
奥蕾莉亚终于转过头，猩红的眼眸对上了那双异色的瞳孔。
月光下，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没有火花，只有深不见底的平静与算计。
“那要看，”
奥蕾莉亚缓缓说道，手轻轻按在了自己存放证据的胸口位置，“圣女殿下打算用什么样的‘价钱’，来‘鉴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