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如霜，洒在荒草与断壁之上。莱斯蒂亚那句“鉴赏一下”的询问，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两人之间漾开无声的涟漪。
奥蕾莉亚按在胸口的手没有放下，猩红的眼眸在月光下显得更加幽深。
“那要看，圣女殿下打算用什么样的‘价钱’，来‘鉴赏’了。”
她的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错辨的交易意味。
莱斯蒂亚静静地看了她几秒，异色瞳眸在月光下流转着莫测的光。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微微仰头，似乎在看天边那轮将满的月亮，又似乎只是在思考。夜风吹动她白金色的发丝，拂过她精致却没什么表情的脸颊。
“价钱……”
她重复了一遍，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近乎虚幻的弧度，“沃伊多姆先生，你觉得，什么样的‘价钱’，才配得上能同时让精灵使团和德罗矣某些古老家族都坐立不安的‘纪念品’呢？”
她没有直接开价，反而将问题抛了回来，同时点明了奥蕾莉亚手中之物可能牵扯的份量。这是一种试探，也是一种施压——看，我知道你拿到了什么级别的东西。
奥蕾莉亚不为所动。
“能让圣女殿下亲自追出来，在‘清扫’尚未完全结束时就来‘鉴赏’的东西，价钱自然不会低。”她微微偏头，目光扫过远处“普罗纳”方向尚未完全平息的灯火，“至少，应该抵得上今晚我‘擅自行动’可能给教廷带来的‘小小麻烦’，以及……我应得的、关于卡洛西德伯爵事件‘完整真相’的知情权。当然，还有我们之前约定的，关于深渊‘名誉’问题的……后续处理方案。”
她一口气抛出了三个条件：免除责任、交换情报、履行承诺。清晰，直接，且抓住了主动权。她手里的证据，是撬动这一切的杠杆。
莱斯蒂亚轻轻“呵”了一声，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其他。“沃伊多姆先生倒是算得很清楚。不过，‘完整真相’……”
她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奥蕾莉亚脸上，带着一种审视的锐利，“你真的确定，你想知道‘完整’的真相吗？有时候，知道得太多，尤其是知道了某些由‘愚蠢’和‘意外’构成的真相，反而会让人觉得……虚无，甚至恶心。”
她的话，几乎印证了奥蕾莉亚在镜像世界中拼凑出的那个“荒谬结论”。看来，莱斯蒂亚和曙光教廷掌握的，远比她想象的更接近核心。
“虚无也好，恶心也罢，总比被人当成棋子，在迷雾里乱闯要强。”奥蕾莉亚的声音冷了几分，“我有权知道我到底卷入了什么，又为谁背了什么样的锅。这是最基本的‘诚意’，圣女殿下。”
两人目光再次在空中交击，互不相让。矮墙下的阴影仿佛都凝固了，只有夜风兀自穿梭。
就在这紧绷的寂静即将被某一方打破的刹那——
“哎呀呀！我是不是打扰二位‘赏月谈心’啦？”
一个元气满满、带着明显笑意的清脆女声，如同投入冰湖的石子，蛮横地打破了这片区域的凝重气氛。
奥蕾莉亚和莱斯蒂亚几乎是同时，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然后转向声音来处。
只见一道高挑矫健、即使在昏暗月光下也仿佛自带光芒的身影，正迈着轻快甚至有些蹦跳的步子，从另一侧坍塌的围墙缺口处走来。伊娜莎。
她已经脱下了那身沾满血污的战甲，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浅色劲装，外面随意罩了件带兜帽的旅行斗篷。那头标志性的灿烂金发扎成了利落的高马尾，随着她的步伐在脑后活泼地晃动。
她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大大的笑容，蔚蓝的眼眸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先是飞快地扫了一眼莱斯蒂亚，随即，那目光便如同粘稠的蜜糖，牢牢地、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味，落在了奥蕾莉亚——或者说，“希洛尔”身上。
“莱斯蒂亚，你跑得可真快，那边一堆烂摊子还没收拾完呢，你就溜出来找‘外援’先生私会啦？”
伊娜莎走到近前，很自然地将手臂搭在莱斯蒂亚的肩膀上，语气亲昵中带着调侃，但那双蓝眼睛却一直没离开奥蕾莉亚的脸，仿佛在仔细辨认什么，又仿佛只是在欣赏对方瞬间僵硬的表情。
莱斯蒂亚面无表情地将她的手臂从自己肩上拂开，语气平淡：
“伊娜莎，注意场合。还有，那边的‘清扫’收尾工作，我记得是交给你负责的。”
“安啦安啦，有副官在呢，都是按流程抓人封存，没什么技术含量。”
伊娜莎满不在乎地摆摆手，然后向前一步，几乎凑到奥蕾莉亚面前，微微歪着头，笑容灿烂得晃眼，“又见面啦，‘希洛尔’先生！刚才在地下真是好身手啊！尤其是最后那一下‘金蝉脱壳’，溜得比兔子还快！我都没看清你怎么没的！”
她靠得太近了。奥蕾莉亚甚至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混合了汗味、血腥气、以及一种独特阳光般清爽气息的味道。这距离让她极度不适，尤其是对方那仿佛能穿透“希洛尔”伪装、直抵她灵魂本质的、带着戏谑和了然的目光。
奥蕾莉亚控制着面部肌肉，维持着“希洛尔”应有的冷淡和戒备，稍稍后退半步，拉开一点距离，声音干涩：
“勇者阁下过奖。侥幸而已。”
“侥幸？太谦虚啦！”
伊娜莎仿佛没察觉到她的抗拒，反而跟着又逼近了半步，笑容越发灿烂，甚至带上了某种只有她们两人才懂的、恶劣的趣味，“我可是看得清清楚楚哦，那种对时机的把握，对力量的精准操控，还有临危不乱的心态……啧啧，真是让人印象深刻呢。”
她刻意在“印象深刻”四个字上加了重音，蓝眸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奥蕾莉亚的后背抵住了冰冷的矮墙，退无可退。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伊娜莎的迫近和意有所指的话语下，不争气地加快了跳动。
意识深处，沉睡的埃莉诺似乎也因为这过于强烈的外在刺激和奥蕾莉亚剧烈波动的情绪而微微动了动，但并未醒来。
“伊娜莎。”莱斯蒂亚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一丝警告的意味，“你吓到我们的合作者了。”
“哎呀，有吗？”
伊娜莎这才仿佛恍然大悟般，后退了一小步，但目光依旧黏在奥蕾莉亚脸上，耸了耸肩，“我只是看到‘老朋友’表现这么出色，忍不住过来夸两句嘛。是吧，‘希洛尔’先生？我们这算是……第二次正式见面？”她眨眨眼，故意在“正式”上咬了咬字。
奥蕾莉亚：“……”她抿紧了唇，血色眼眸中压抑着翻腾的怒火和一丝难以言喻的窘迫。伊娜莎每一句话都像带着小钩子，在她最敏感的秘密边缘撩拨。她知道，伊娜莎绝对是故意的！这个恶劣的、该死的勇者！
莱斯蒂亚看了看浑身散发抗拒气息的奥蕾莉亚，又看了看笑容满面、但眼底藏着恶劣趣味的伊娜莎，异色瞳眸中闪过一丝了然和些许无奈。她似乎对这两人的“特殊气氛”有所预料。
“好了，说正事。”
莱斯蒂亚重新掌控话题主导权，目光转向奥蕾莉亚，“沃伊多姆先生，你提出的条件，我可以原则上同意。‘清扫’行动的后续报告，我会处理，不会有人追究你‘擅自行动’的责任。关于卡洛西德事件的‘完整情报’，在确认你手中‘纪念品’的价值后，我们可以交换。至于深渊的‘名誉’问题……”
她看了一眼伊娜莎。伊娜莎立刻接过话头，笑容不变，语气却正经了几分：
“这个嘛，包在我身上！反正今晚‘拂晓之眼’勾结外敌、举行邪恶仪式、证据确凿，被英勇的曙光教廷和‘偶然路过的正义人士’联手捣毁。过程中发现了他们企图嫁祸深渊、挑起争端的阴谋……嗯，报告就这么写，怎么样？”
她朝奥蕾莉亚眨眨眼，“保证把你们……咳，把‘深渊势力’在这件事里的形象，从‘嫌疑犯’变成‘受害者’兼‘阴谋的揭露者’，虽然依旧不算光彩，但至少不那么被动挨打了哦。这售后服务，不错吧？”
她的话速很快，带着一种“勇者”特有的爽朗和自信，但奥蕾莉亚听出了其中的门道——伊娜莎在主动帮她圆场，并且将部分功劳归于她。这看似帮忙的背后，是更深层次的捆绑和“知情”。
奥蕾莉亚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伊娜莎的出现虽然打乱了节奏，带来了强烈的情绪干扰，但从实际利益角度看，她提出的方案确实更完善，也似乎……更倾向于保护“希洛尔”这个马甲。尽管这保护的姿态让她如鲠在喉。
“可以。”
奥蕾莉亚最终吐出两个字，算是认可了这个交易框架。她不再看伊娜莎那让她心烦意乱的笑脸，转向莱斯蒂亚，“证据我可以给你一部分——足以指向精灵和德罗矣特定家族的直接参与，以及他们试图掩盖卡洛西德案愚蠢真相的证据。但最核心的、能锁定具体精灵法师身份的信标碎片，我要保留。”
“哦？保留？”莱斯蒂亚眉梢微挑。
“保险。”奥蕾莉亚言简意赅，“也是我们继续‘合作’的基础。我想，圣女殿下也不希望我在某次‘合作’中，因为‘意外’而失去所有筹码吧？”
莱斯蒂亚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合理。那么，请吧。”
奥蕾莉亚从怀中取出那个黑色小包，但没有直接递给莱斯蒂亚，而是从里面小心翼翼地抽出了那片墨绿色的、带有银色魔法阵的袍角碎片，然后将剩下的、包括那片浅色内衬和符石戒指重新包好，塞回怀中。她将袍角碎片递过去。
莱斯蒂亚接过，指尖泛起柔和的圣光，轻轻拂过碎片上的银色纹路。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异色瞳眸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显然瞬间就辨认出了这魔法阵的来历和意义。
“足够了。”
她将碎片收起，看向奥蕾莉亚，“明日正午之前，我会派人将约定的‘完整情报’副本，以及关于今晚事件的‘官方定性’文书，送到你的住处。至于后续……”
“后续的事情，后续再说。”
奥蕾莉亚打断她，她不想在这两个女人——尤其是伊娜莎那灼人的目光注视下——再多待一秒，“交易达成。告辞。”
说完，她不再停留，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幽魂，迅速朝着与“普罗纳”和城镇都相反的方向——更深的荒野掠去，很快便消失在黑暗之中。
矮墙下，只剩下莱斯蒂亚和伊娜莎。
莱斯蒂亚看着奥蕾莉亚消失的方向，淡淡开口：“玩够了？”
“哪有玩~”伊娜莎笑嘻嘻地凑近，又恢复了那副没正形的样子，“我这是关心合作伙伴的身心健康，以及确认一下咱们的‘小公主’有没有被今晚的大场面吓到嘛。你看，这不是挺精神的，溜得飞快。”
莱斯蒂亚瞥了她一眼：“你对她倒是‘关心’得紧。”
“那当然啦！”伊娜莎理直气壮，蓝眸中闪着光，“毕竟是我亲手‘接生’……啊不，是亲自见证的‘新生’嘛！有特殊感情不是很正常？而且，你看她现在多厉害，能在你眼皮子底下拿到这种关键证据，还跟咱们讨价还价……啧啧，不愧是我看好的人！”
莱斯蒂亚对她的用词不置可否，转而道：
“精灵那边丢失了这么重要的信标碎片，还暴露了直接参与的证据，不会善罢甘休。德罗矣的贵族也会狗急跳墙。她留着最核心的部分，是把双刃剑。”
“所以才需要我们‘暗中关照’嘛。”伊娜莎的笑容淡了些，眼底闪过一丝冷冽的锐光，“放心吧，莱斯蒂亚。在咱们的计划完成之前，我不会让任何人动她的。毕竟……”
她顿了顿，望向奥蕾莉亚消失的黑暗，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复杂的叹息，“把她变成现在这样，我也有责任啊。总得……负责到底，不是吗？”
夜风吹过荒野，带来远方的气息。莱斯蒂亚没有接话，只是也望向那片黑暗，异色瞳眸中映着清冷的月光，深邃难明。
而在遥远的黑暗中，奥蕾莉亚停下了脚步，靠在一棵枯树后，微微喘息。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心绪难平。
伊娜莎……那个女人的脸，那戏谑的笑容，那意有所指的话语，还有那份看似帮忙实则掌控一切的姿态，如同梦魇般在她脑海中盘旋。
她抬手，摸了摸怀中那剩下的证据。冰冷的布料和金属触感，让她稍稍清醒。
筹码在手，情报将得，危机暂缓。
但为什么，她感觉前路非但没有清晰，反而因为那个金发勇者的再次出现，变得更加扑朔迷离，且充满了……令人心悸的、熟悉的麻烦感？
